尊主动作一顿,瞥了陆峥一眼。 后者面色冷淡,手臂发力,将他强行向后怼开半步。 “……” 天魔的目光阴冷如蛇,却似是有所忌惮,并未计较,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又后退半步,垂眸掸了掸被刀柄压过的祭服。 他再抬起眼,已是换了一副凛然的神色。 “你这妖邪,”他扬起声音,义正词严,“竟敢冒充本座潜入宫中,四处蛊惑人心,真是罪大恶极!” 我:“……” 我, 妖邪。 冒充他?! 我差点被气笑了。 难怪晟帝会被“国师”说服,派出禁军指挥使去抓一个小小的幕僚。 难怪陆峥见到我时是那副表情。 原来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国师”的长相! 我在人皇面前法力尽失,尊主亦是如此。我虽不知他从前是如何糊弄过去的,但如今他穿着我的遗骨,一旦维持不住化形的术法,显露出来的“本相”自然与我一模一样! 而他就借着这副偷来的皮囊,反过来污蔑我是冒充他的妖邪?! 亏他能想得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计谋!!! 尊主看出我的怒意,愉悦地眯起眼,瞳仁转动着,一寸寸描过我的表情,似是在细细品味。 他转向高台,施施然开口:“陛下,此妖邪趁臣离京,伪装成臣的模样兴风作浪,哄骗七殿下与兄长交恶,致使兄弟阋墙……” “不是,林先生没骗过我!” 闻直急急地打断他,大声反驳:“先生来之前,我和五哥的关系就不好!” “哦?殿下是这样以为的么?” 尊主摇头叹息:“殿下从前与五殿下或有少许纷争,可那不过是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大抵仍算兄友弟恭。” “可今日,殿下却当街对兄长动手,打得那样狠……” 天魔拖长了声音,轻柔地问:“殿下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您变了?” 闻直一愣。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呐呐地道:“不对,我打五哥,和林先生无关,是因为五哥要对沈先生动手……” “五殿下为何要对他动手呢?” “因为沈先生要离开五哥府邸,来做我的幕僚。” “那又是谁劝说他背弃旧主,投奔殿下的呢?” “……” 闻直又愣了一下。 “唉呀呀,殿下果然是被其蛊惑而不自知啊!” 尊主啧啧感慨着,装模作样地向高台拱手:“请陛下将此妖邪交由臣来处置。待臣将其镇压,七殿下自会清醒过来。” 小孩慌忙还想说什么。 “够了。”晟帝终于发话。 那双锐利的眼瞳挟裹着威势压向闻直,沉声喝道:“你当街对兄长动手,可曾想过皇家体面?可曾想过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朕念着你年幼,且为妖邪所惑,姑且不予追究。如今国师亲自出手擒拿元凶,你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你还没闹够吗?” 闻直张了张嘴:“我……” “再多说一个字,”晟帝冷冷截断,“你也滚回府去,闭门思过。” 闻直看看他的脸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闭上嘴巴,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望向他。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我。 我在心中轻叹一声,温声开口:“陛下,可否容在下说一句话?” 晟帝自高台投下一瞥,目光幽邃,分辨不清喜怒。 我就当他是默许了。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张和我容貌相同的脸。 天魔对我弯起唇角,轻佻又邪肆。 “……若在下与这位国师大人之间,有一人是冒名顶替的妖邪,”我慢慢地说,真的有点困惑,“陛下觉得那名妖邪……是在下?” 晟帝:“……” 御书房里突然安静。 侍立的宫人纷纷从眼角投来视线,就连手持长戟限制着我的那四名禁军都忍不住抬头,看看我,再看看一脸邪佞的“国师”,表情微妙。 尊主倒是丝毫不慌。 他甚至没有收敛身上那副轻慢的姿态,就那么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任由众人隐蔽地打量着,有恃无恐。 晟帝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朕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平淡,“朕只问你——你能让朕飞升吗?” 我一怔。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那是几十年来不曾熄灭的野心,与被触动的渴望。 “国师能让朕飞升天庭,永享极乐。你呢?”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能吗?” 301 我抬头看着晟帝的眼睛。 他并未动怒,语气称得上和缓。 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冰冷的审视。像一头蹲踞在山岩上的老狼,正在估量猎物的价值是否值得让自己动一动爪子。 ……原来如此。 尊主根本没有掩饰他阴冷狡诈的一面。我和他站在一起,连宫人都看得出谁更像有问题的那一个。晟帝不会不知道,但仍然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国师究竟是上仙,还是邪祟。 他也不在乎谁在蛊惑人心,谁在兴风作浪。 他只要飞升。 谁能给他飞升,谁就是“国师”。 我斟酌着开口:“陛下,飞升之事飘渺无凭。历朝历代求仙问道者众,可得长生者又有何人?陛下天纵英明,开创大晟盛世,使万民得享太平——此等功业,足以垂范后世。在下以为,不朽之道在德而不在仙,在民而不在天……” “既不能让朕飞升,就不必再说了。” 晟帝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陆峥,将他压下去,待国师发落。” “是。”陆峥抱拳。 我叹了一声,垂下视线。 ——无论晟帝私德如何,他的确给了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我原本还存着一丝念头,想借着这个机会见他一面,看是否能令他清醒过来,成为对抗尊主的助力。 可惜……这位人皇已被欲求蒙蔽得太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左右禁军听从晟帝吩咐,撤下长戟,走上前,要扣住我的双臂。 “在下可以自己走。”我连忙说。 他们充耳不闻。 我只得暗暗咬紧牙关,看着那两只手触及我的衣袖,五指收拢—— “不必羁押。” 陆峥横过刀柄,轻轻撞开禁军的手腕:“让他自己走。” 尊主见状,眉梢一挑,目光在他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生出几分兴致和玩味。 “陆大人,何必对一名‘妖邪’如此体贴?” 他拖拽着祭服慢吞吞地绕到陆峥身侧,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嘶嘶调笑:“莫非是大人对这副皮相动了心思?直说便是,本座又不介意……” 陆峥平平反问:“国师想教禁军做事?” 高台上,晟帝略微皱眉,目光倏地沉了下来。 “……”尊主察觉到背后的注视,假惺惺地道,“本座并无此意,只是想提醒陆大人一句……” 他眼瞳一转,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轻佻又狎昵的笑意,俯身凑近陆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堪的秘密:“大人若是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审一审’他,可要记着先蒙住他的眼睛,再堵住他的嘴——否则这妖邪若是受不住疼了,维持不住方才在御前的那副傲骨,红着眼尾呜咽挣扎,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喊着大人的名讳求饶……” “呵,那大人会不会很失望啊?明明看着是这样清高的好样貌,剥开了尝尝,却跟那楼里会哭会叫的妓……” “走。” 陆峥不等他说完,径自转身。 四周的甲胄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向殿外退去,没有一息犹豫。 我被裹挟在人潮中,跟着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回头望去。 隔着数名禁军晃动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那道身着祭服的身影弯下脊背,倾过肩颈,如同一条无骨的蛇,从人群中唯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软软地探出一双细细的瞳孔,与我对视。 他伸出殷红的舌尖,极轻地抵了抵齿缝,嘴唇无声翕动: 【林神君,我们一会儿见。】 下一瞬。 “嘭!” 御书房沉重的大门合拢,阻隔了附骨之疽般的黏腻视线。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 转过身。 眼前是长长长长的长廊。 我:“……” 唉。 才出火海,又上刀山。 早知今日要走这么长的路,当年就应该奏请那小畜生,把紫宸殿修得小一点。 不对,那时候还没有这座殿,这是烧了之后重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