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问道:“那位石头道人的情况如何了?” 云娘拍拍身边那口棺材:“喏,也躺在里头养着呢!” 我探头看向棺内,见里面躺着一位白袍道人,魂体是半透明的,眉眼寡淡,眼尾勾着一抹薄金,与我曾在她的心魔幻境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一盏青幽小灯悬在道人额前,微微映亮了他的面容,纵使泛着青白,仍显得温和。 云娘趴在棺沿上,手指虚点他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期许和怅然:“我吸收的愿力刚好够催生出一个祈灵……就是不知道他醒来后,还是不是石头了。” 我也有些感慨。 陵光曾说过,哪怕是同一件灵物,再生出的祈灵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一个。可看新生的祈灵面容不改,又有引魂灯牵引……或许会有奇迹呢? 见她盯着道人失神,我不好打扰,便偏开视线看向另一侧——雅间里一共有三口养魂棺,左边这口躺着石头道人,右边那口是云娘给锦煜留的,那中间是谁? 能躺在这里,想来定是云娘与我都熟识之人。我不由心生好奇,缓步走上前,正欲俯身查看,棺中却突然直挺挺坐起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萧将军?” 萧寒单手撑着棺材,随意打了个招呼:“哟,林神君,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本将军啊?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我一时有些尴尬。 当时我被愿力冲击,情况太紧急,确实没顾上萧寒。现在回想,我们一群人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因为帮不上忙,便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呃…… 我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记得你的伤不在魂魄,怎么也躺在养魂棺里?” “哦,我是陪常静来的。” 萧寒解释道,“他不是被尊主打伤过?这几个月又忙着东西鬼市合并的事,一直没能好好休养。正好我最近有空,就把他拎过来养几天。” 我恍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三口棺材都是合葬棺,云娘和石头道人,我和锦煜,那萧寒和常静……?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反问道:“朋友难道就不能睡一口棺材了?” 的确,朋友也能…… 不对! 什么样的朋友会睡一口棺材啊?! 这小子荤素不忌,连父子都能……他不会真的跟常静也?! “噗,哈哈哈哈——” 萧寒在我怀疑的注视下哈哈大笑,利落地翻出棺材,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还不是两位来得太晚,害得本将军等困了……我总不能睡你们的棺材吧?只好凑合跟常静挤挤。” “再说了,神君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常静啊!他那么沉稳内敛,绝对不会跟我乱搞!” 哦? 若常静的真实性格真如生前那样沉稳内敛,怎么会把鬼市弄得这般浮华浓艳。 我瞥了一眼跟躺了只鬼一样安静的棺材。 ……算了,反正常静也没反对。 我不再纠结此事,示意锦煜也去修养。 于是三个魂魄受损的人各自躺在养魂棺里。 两个家属和一个朋友则走到另一边闲聊。 此前时间紧迫,我与他们联系时只匆匆商议了对付尊主的计策,没来得及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这次有了时间,便略去其中不好言说的部分,将我、锦煜、和尊主之间的纠葛与阴谋大致讲了一遍,最后道:“我的罪名已经澄清了,但还未收到返回北方战场的调令。紫微大帝的意思是,让我先别急着回去,四处走走,过一阵再说。” 云娘奇怪:“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执明神君把你打小产的谣言?” 我:“……” ……她都没去过天庭,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八卦的啊?! 我哭笑不得:“不是,帝君是想……多给我和锦煜一些相处时间。” 紫微大帝的原话是——【吾很看好你和那个天魔,你们必须长长久久。谁敢拆散你们,吾第一个不答应!】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他说这句话时非常认真,就好像拆散我和锦煜将导致天崩地裂不可挽回的后果似的…… “帝君大概有什么特殊的考量吧。” 我摇摇头:“不提这个了,你们两个近来如何?” 云娘兴致勃勃:“好得很!我给你讲啊——” 尊主伏诛后,我被紫微大帝带走,锦煜去了地府受刑,其他人都留在京城收拾残局。 得益于我们提前做足了准备,京城百姓无一伤亡,这场灾祸就在凡人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消弭。之后几日,来帮忙的厉鬼和修行者陆续离去,四方神本打算把已经沦为天魔的萧寒带回天庭看管,又担心天庭对天魔成见太深,容不下他。云娘便自告奋勇,领了监管萧寒的差事。 他们两人一个脱离了昆仑束缚,一个大仇得报,都是无事一身轻,便一拍即合,四处游山玩水找情郎,东海俊,西海俏,南疆狐君会撒娇,北域狼主尾巴摇,但要说最带劲儿的,那还得是中州庙里小圣僧,袈裟半褪木鱼敲,手也巧来腰也好,佛珠缠腕渡春宵—— “这段就不必详细讲了!!!”我急忙打断她。 云娘撇了撇嘴:“啧。” 萧寒也很遗憾:“啧。” 我:“……” 你们两个在“啧”什么啊?! 人长了脸皮难道也是罪过吗!!! 我无力地问:“除了找情郎之外呢?就没有其他值得讲的事吗?” 云娘斩钉:“没有!” 萧寒截铁:“没有!” 我:“…………” 373 我们三人各自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萧寒话锋一转,神色正经了些:“神君,阿寂现在如何了?” 我知道他的担忧,没有隐瞒:“萧寂从未残害过他人,在对付尊主之事上还有功劳,不会有事的。但审判魔修在天庭是头一遭,以他们的效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处理完。” 至少还要个月吧。 “你放心,萧寂除了暂时不能离开天庭之外,没有其他限制。我临行前拜托斗木獬星君照顾他了。” 在我原本的计划中,其实只打算将萧寂送出京城,让他躲在安全的地方。是他得知我的打算后,主动告诉我,他是被尊主派来的。 小泥偶跪坐在我面前,仰着头,认真地道:“我不想帮尊主做事,我想帮老祖做事。”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在等尊主把你救回去吗?” 他眨巴着眼睛,茫然了好一会儿,说不出原因。只是两只手抓着自己不离身的小布兜,固执地重复:“我想帮老祖做事。” 于是我改变计划,冒险给了萧寂一个立功的机会,吩咐他假意遵从尊主的命令,配合我骗过尊主,为我争取了时间——在诏狱里那几日,是萧寂帮我内外传递消息,我才顺利联合了所有人,共同设局诛杀尊主。 萧寂的情况特殊,修魔不会令他七情失控,进而危害他人。加上他立下的功劳,天庭已经同意不再计较他魔修的身份…… 我犹豫了一下,询问萧寒:“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寒的情况比萧寂更难处理。 他是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才放弃亲手杀死晟帝的机会,配合我的计划诛杀尊主。他固然没有承受杀死人皇的反噬,却仍在尊主的逼迫下入魔了。 入魔是不可逆的。 天庭对待天魔,和对待魔修的态度天差地别。若萧寒继续留在人间,一举一动都必须处于监管之下…… “我知道,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清楚后果。”萧寒语气平淡,“反正仇人也死了,我在人间没什么牵挂。等阿寂没事了,我就和他去魔域。” 我踌躇片刻:“……萧寂说他想跟我走。” 萧寒不以为意:“没事,我会等他清醒过来。” 我:“呃……其实他已经清醒了,但他还是想跟我走。” 萧寒:“……?” 我有点尴尬,但必须要说:“他没清醒之前,是把尊主当成了你。那时候他就背叛了‘你’,选择了我。” “后来他记忆恢复,已经能分清尊主和你。可他思考后,还是说——比起你,他更想留在我身边。” 萧寒:??? 他大受打击,喃喃:“为什么……” 我点头:“你的确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你与他相处了四十年,为什么比不过才与他相处了一个月的我。” 萧寒:“……” 他岂止是大受打击,他看起来简直要昏过去了! 我可不想再不小心气死一个天魔,便放缓了声音,提醒道:“那孩子跟常人不同,我尚未摸索出与他相处的最好方式。可我至少知道,不该整日把他关在屋子里。” 萧寂没有七情,不代表他没有感知。 他不喜欢独自躺在全是纸人的袖子里;他会主动争取做事的机会,也会伸手讨要松子糖和夸奖;他喜欢背着布兜跟在别人身后上蹿下跳,也喜欢被人拍着肩膀说拜托你去安抚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