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泊的手被推开,白云漠掌心的血抹在他手背,余温像渐渐冷却的热酒,他喉咙微有干涸。 白云漠道:“我不要。” 就像他执意用那久远的、可笑的、不成型的琅风剑法,去和从前故事里的人挑战,明知道会输,他还是那样做,连静水也被他的固执所毁坏。 旧事从别人嘴里重提,白云漠没有反驳,因为觉得陌生无比,连经历一时都无法分辨真假,那一刻他感觉故事里枉死的师兄们坐在背后,虽未必会责怪他,但他早就将其视作亏欠。 只有这个永远也还不了的。 白云漠不希望别人为他担心,但也无法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低沉之感缠绕着他,就像一段扯不开的软帛,任他肆意冲撞,也无动于衷,反而似在冷笑。 为什么?因为断了一把剑就灰心丧气?因为几句话便不堪侮辱?因为曾在他人口中输了一次又一次的过去? 难道没有剑就不行了么? 眼前的残影飞快变动,白云漠夺刀厮杀,听着他们的呼吸,找到气息最不稳的缺口,当胸一刀,只听尸身扑通沉入河中,他的同伴立刻补上。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和数个亡命徒。 沉闷的落水响接连响起,清冽河水里血雾翻动,湍急四散。 四下终于寂静。 白云漠剧烈喘息,头晕得发疼,将豁口的刀丢弃,还没转身去看周泊如何,忽而脚踝被一只残喘的水鬼抓住,他猛地随之跌入江水之中。 寒冷霎时没顶,广阔柔软的江水如细绳,一缕缕勒住身体,将拼杀的热血都泡得溃散,白云漠落入里面,看到江中沉浮的头颅,一具具尸首凝固各异的表情,或愤怒,或惊讶,或恐惧,环绕着他起伏,身上的血腥新鲜而热烈,如迎接他。我为了保护自己和别人,所以杀了他们,那么当我手中不是剑而是与他们一样的刀,我和他们有什么分别?不是为了道义,而是服从欲望所求,就可以杀人吗?从犬邑山至今,为什么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可我的心却越来越困惑?是否有一天我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他们的模样?剑本就是他的心,然而静水也……白云漠被比江河更大的茫然淹没,不能注视他们的面容,将眼睛紧闭起来。 一双手拨开水流,握住他手臂,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用力将他揽住,托游而上。两人冒出水面,耳边骤然恢复万物的声息,长风从上徐徐吹拂,江心泛着清波,他们死里逃生,费力地攀上小舟。 白云漠吐出带着他人血液的水,直到喉咙里充满辛辣的铁锈味,精疲力尽,狂奔数夜那样累。他衣衫湿透,仰躺在舟上,只觉得爬不起来了。 舟夫还剩一口气,倚着半身,他的牙齿被打落,里面藏着的毒丢失,而他也没有力气举刀自杀了。 但现在的周泊连雇凶者也不想问了,他拧掉双袖上的水,心情差到极点,提起脚边的残刀,连看都不看,反手将他的喉咙割破,推倒最后一具沉甸甸的尸首和刀没入红河,小舟轻晃。 周泊转身,站在白云漠身前,低头问:“你醉了吗?”他发梢的水往下滴落,发出夜雨打枯荷的声音。 白云漠看着他明月般的面容,半遮在风月冷影之中,眉弯有几点冷郁的红斑。原来是我心如石剑如水·一 白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天际未明时,他就登上了第一个台阶,因为来的时候已经很穷困潦倒,能抵达这里全凭运气,所以竟连一个照明山路的灯笼都没有;昨天刚下过暴雨,云层藕断丝连,形成一层灰罩,天地无光,半夜里的山路抬眼长望过去,浓如墨缸,深处偶尔有几声响动和绿色的星点,沉甸甸让人心悸。 但走到这里,白玦绝无临阵脱逃的打算。 他什么也不去看,只盯着眼前的山,专心致志于脚下的路,随着他的步履向山上走去,红日自身后升起,在他的后背一寸寸游走,石阶的高度也相应地变高,环绕山势,四周平坦的沙石路已经变成悬崖峭壁。 那太阳起初还算温暖,让他一夜过去后僵硬的四肢松泛,驱散些微薄的寒意,得以重振气力。中间变得极为暴烈,滚滚汗水模糊白玦的眼帘,如有恶火焚烧着和鞭挞他的肤发。等白玦到达山腰的时候,它早已带着火焰般的流霞,被西山遮去容光。 一天就要过去,尽头的山门遥遥无际。 琅风山每月都有外人踏上长阶,为求道,为拜师,为梦想,为学剑,无论什么身份,都要像他一般从头向上攀爬。多年来,沿路留下的血水滋润泥土,阶梯长满绒绒短草与浅黄小花,整座古老深邃的山岳,透出不近人情、又充满希望的巍峨。 为这登天剑梯,多少人咬牙吞血,多少人又半途而废。 对于它来说,庸人和天才都并无区别,琅风门的山前考验用以筛选一心一意的人。 白玦孑然无亲,独身上山,亦是为了求一把自己的剑。 门派历代登顶最年轻的人,是二十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今他已经是琅风门八剑之一坐忘剑。这年白玦十岁,要走完全程几乎是个梦谈。 白玦不知道自己摔倒了多少次。 日光消弭之后,越往上走,越是无法忍受的深寒披身,冷透骨髓的霜气裹挟山风之间。 足下之路好似走过上千回,峰顶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无法抵达。 白玦一脚在湿泞的青苔上踩滑,只来得及用手胡乱攀住一块山石,瞬间半个身体悬空在外,栖息在洞穴的蝙蝠霍然展翅,乌泱泱飞出一片阴翳。 头晕目眩的感觉升起,他冷汗湿透衣物,紧紧贴着背后山壁,咬住牙拉住手边的藤枝,从陡峭的弯崖一寸寸爬过去,翻至狭隘山径。 身边万丈峭壁,千仞突起,云烟涌动在松柏之间,脚边枯枝闪烁着纤薄的绿光,一路古道无人陪伴,只有野草默默拥簇他的足迹。 他的身体里好像只剩下血和汗可以流动,连眼眶都透出干涩的痛楚,甚至已经忘了疼痛是怎样的感受,伴随着他越过一阶又一阶,因为长得煎熬,白玦也习惯了疼痛的存在。 清王案后,南州大乱,多少人杀伐于市,嚎啕天眼未开,整个天下为之动荡两年,白玦流离失所地漂泊,来到较为安宁的北州,茫然无依时,漫无目的走到了琅风门山崖下的一处湖泊。 他坐在湖边,日暮时听到了剑啸,远远飞荡在山川之间,剑客停留在孤舟之上,万千颜色融在水面,悉数因他的剑光所黯然。 剑客转头,问,你想要什么? 白玦俯仰这天地的空旷与寂寞,浑浑噩噩之际,他看到剑客手中之物,竟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想要剑。 对方看着他,面容晦暗,目光难解,最后轻轻一指,说:那就去找吧,越过这条湖,对面的山上有琅风门,那里有天下间最多的剑。 你要付出所有代价只为了换取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