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群年轻人,做事就是毛毛糙糙的,没个章程!” 赵良骏嘴上责骂,手里的动作却完全不含糊。撑开伞,单手抓住轮椅就往前面推。 “叔,其实我今天……” “不许推辞!今儿刚好碰到,怎么说都要来店里喝杯茶才行!”赵良骏说话中气十足,“要是放你走了,我怎么跟家里那口子交代?” 听着长者唠叨不停的话,许星燃默默合上了嘴。 几分钟后。 许星燃坐在照相馆内,局促接过递来温毛巾和热茶。 真没想到,西山居建的新场馆和孤儿院就隔了一条街。不知不觉,居然凭着潜意识绕到这里,难怪会撞见附近遛弯的赵老板。 “来,别感冒了。” 赵良骏笑呵呵看着许星燃擦干雨水,喝下热茶。 然后冷不丁问了声:“你和小顾是不是最近吵架了?” “咳咳!咳咳咳!” 这话问得太突然,许星燃毫无防备,直接被茶水呛个正着。 涨红脸咳了半天,好不容易努力平缓停下来,支吾回答:“您怎么会这样问?我们挺好的,没什么事。” “没事?”赵良骏满脸不信,“真没事的话,连续几年都不来拍照片,是几个意思?嫌我的店破,还是嫌我这老东西烦了?” “真没什么……”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许星燃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低头敛眉,暗自捏紧了手中的毛巾。 赵老板的目光落在双腿上,眼中露出几分了然,很快掩去, 他叹口气,搬张凳子坐到许星燃面前:“小燃呐,你觉得赵叔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善良、积极、顾家、热爱生活,您是一个好人。”许星燃马上回答。 “哈哈,好人?” 原本正襟危坐的赵良骏突然翘起二郎腿,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只见那只胳膊上留了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像蜿蜒蜈蚣似的,张牙舞爪趴在皮肤上。 许星燃瞳孔骤缩,被赵良骏看了个正着。他笑了笑,将袖子放下来:“吓到你了哈?” “这疤啊,其实是我年轻时留下的。那时候,我就是个死了爹娘的混蛋。因为没钱,所以去街上站着,威胁人家小姑娘小孩子给过路费。有天不小心,讨钱讨到了帮派大哥头上,被人追着揍。胳膊撞到玻璃桌边上,划拉出这么大的口子。” 从许星燃认识赵良骏开始,只记得对方整天笑呵呵的,从不发脾气,还喜欢请他跟顾青禾喝茶吃点心,是个十分和气的大叔。 实在没料到,照相馆的赵叔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还好,我遇到了她。” 赵良骏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逐渐变成甜蜜的弧度:“她是我见过最会骂人的姑娘。看到我蹲在路口,压根不带怵的,指着鼻子就是一顿臭骂。骂我游手好闲,骂我欺负妇孺不要脸,骂我不是个男人没有出息。” “后来,她没嫌弃我,教我认字、工作,甚至……愿意嫁给我,和我开了这家照相馆。” 说着,赵良骏站起身,打开上锁储物柜,从里头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翻开,许星燃当即认出照片上的四个人,分别是他、顾青禾和赵良骏夫妇。 “说真的,现在想想,开照相馆没仔细考虑过,真是拍拍脑直接决定下来的。太胡闹了,好险没倒闭饿死。” 赵良骏嘴上抱怨,手里却翻到5岁许星燃和8岁顾青禾排排坐的照片,笑纹渐深。 他指着照片:“喏,那时候都快吃不起饭了,媳妇儿家里催我俩离婚。老子立下军令状,心里还是愁啊!愁得在街上走来走去,这不,就撞到你们两个福星了!” “……福星?” 许星燃握紧拳,声音微微颤抖。 “不是福星是什么?给你俩拍完这张照片,挂在外面后,我们店一下子火了!” “大早上的人还没起床,就连着跑来好几家打听,问我们请了哪位童星当模特,拍得这么俊!” “我就说是啊,是明星!我们家小燃和小青都是特别优秀的孩子,未来肯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明星!” 许星燃用力眨了眨眼,眸底隐约有水光闪过,没说话。 “一晃都二十多年了……” 赵良骏含笑翻动相册。 雪白的相纸上,那些属于过去的回忆依次出现。打补丁的旧衣、不合身的校服、运动装、西装,不同的装束,不同的阶段与故事,如走马灯般在许星燃眼前闪烁,挥而不去。 “这些年,经常有人叫我改行,去做点别的生意。可我跟老伴不想干。” “我们觉得,做人贵在知恩图报。有两个娃娃,在自己还住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帮我们成年人挺过难关,给了启动资金。那么每年来拍照的承诺,不管他们还记不记得,我们都要遵守约定。” “不然,等他们回到老地方,又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呢?” “小燃呐,你和小青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叔早就把你们当自己孩子了。” 赵良骏格外珍惜地摩挲相纸,抚摸照片上两位少年的腼腆笑脸,“如果你不嫌弃,就听叔一句劝。人生的路啊,你看着很长很难走。但说白了,没什么迈不过去的槛,只要……” “只要你最爱的人、也是最爱你的人,永远陪在身边。” 赵良骏离开了。 他没有和许星燃继续多说。有些事,总要自己慢慢想明白。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下。 面容苍白的少年安静坐在无人照相馆内,慢慢翻阅那本相册。 五岁、六岁、七岁……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少年坐在那里,红着眼眶,嘴唇抿得发白。 隔着门板,他依稀感受到某道急促呼吸声的存在。伴着雨声,淅淅沥沥,每次起伏都刺激着他的心跳。 最后,他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猛地上前拉开大门。 门外,那人蓦然回首。 目光惊愕、忐忑而盈满担忧。 许星燃的眼泪终是夺眶而出。 泪水倾涌,划过没有血丝的面庞,划过不住发颤的嘴唇,与被风吹进室内的冰凉雨丝一起,落在十八岁空白的纸页上,仿若成画。 “顾青禾……” 许星燃哽咽着,轻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要的正式掉马来了 雨夜与告白 由于风声雨声混杂在一起,顾青禾最开始没听清许星燃的提问。 他匆忙跑进来,向来打理整齐的发丝沾上了雨水,显得有些凌乱,清凌眸子里仅倒映出许星燃一人的身影。 “燃燃,我……”顾青禾小心组织措辞,“我接到楚医生的电话,她说你一个人出了场馆,联系不上,担心有事,所以我来找你。”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充分考虑到了观众在前台无法获知后台信息的漏洞。 若不是许星燃早就注意到了问题所在,恐怕真要被他糊弄过去。 可惜,今天的他不会被骗,更不想继续装聋作哑。 “骗子。” 少年垂下眼,小声说了一句,攥紧椅柄的手用力到泛白。 “燃燃,你没事吧?输比赛什么的,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不是双败制吗?后面从败者组杀回来的话,还是能夺冠的呀。” 顾青禾跑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那条落在场馆的毛毯,半蹲着仔细盖到许星燃腿上。认真抻平后,才疑惑地抬起头询问。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许星燃望着他,望着这名与自己相伴二十余载的青年。 顾青禾,这个人是他朝夕相伴的兄弟,是守望相助的家人,是共度成长的竹马,更是情窦初开的绮想,是真情倾慕的心上人。 可是,可是…… “我说,你是骗子。”每个字都似刀割,从喉间艰难挤出,“顾青禾,到底为什么骗我?” 平地惊雷起,俄而雨声大作。 “骗你?” 瞬息间,顾青禾全身血液逆流,手脚发冷。 他顿了片刻,无力扯动嘴角,露出故作轻松的笑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燃燃,你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 “……哈。” 许星燃闭了闭眼,难以言说的荒谬与悲凉感袭上心头。他的声音很闷,仿佛堵在心口:“都到现在了,还有必要装下去吗?” “好,那我干脆说直白点。顾青禾,你,就是昼晴客。” 不是疑问,不是猜测。 而是斩钉截铁的语气,绝对的肯定。 随着这句结论说出口,顾青禾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尽。 无需多说,眼前人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 即使早有预感,可在顾青禾当真放弃辩解时,许星燃还是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越流越急。 “我真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