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对方才低声问了一句:“jeffrey,你也觉得查尔斯是依靠家族赞助才能入展吗?” 陶乐叹了口气,平静地回答。 “不确定。一来我又不懂艺术,那展览的入选标准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二来吧……” 他把纱布末端塞好,顺手拍了拍charlie的肩膀,“我觉得有家里帮衬也没什么,也是他本事的一部分,谁规定有资源还不能用了?” 陶乐的回答很妥帖,可他看见charlie依旧低垂着眼帘,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于是,他脑筋一动,有了主意。 “虽然我不知道查尔斯的作品好不好,但我看过charlie你的。” “我觉得你画得超级好!那天你在咖啡厅画那幅肖像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人画得也太牛了吧!” 陶乐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所以,当模特的事,我决定答应你,而且——” 不管对方的惊讶,他拉起沙发上颓废的人:“就现在。” 模特 落地窗前还留着打包快递的工具,陶乐半跪在那堆木料旁边,把东西一点点搬运整理,直到空出一大块可以摆画架的地方。 “来,你坐这儿。” 陶乐把椅子往那片空地上一推。 charlie靠在一边看他忙碌。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就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然后任他摆布。 陶乐把人拉到椅子上坐好,找出颜料箱推到charlie脚边。颜料箱用得很旧了,四角磨得发白,里面的颜料管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铝皮皱巴巴的。 “对了,这里还差画布…欸…画布在哪儿呢?” 陶乐自言自语,猫着腰在地上到处张望,站起来时额前一绺头发翘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解题未果的懊丧。 查尔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满屋子打转的背影,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酸酸胀胀的。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陌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查尔斯望向他,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有兴趣去我的储藏室看看吗?” 陶乐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好啊。” 看着他期待的模样,查尔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软得一塌糊涂。 他站起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消瘦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对方比他矮小半个头,被他一揽整个人就靠进了他的臂弯里,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陶乐被带在他的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在地板上踩出交错的声响。 最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把手是黄铜色,charlie握上去的时候微微用力,才推开门。 “哇!” 储藏室比陶乐想象中要大,没有窗户全靠头顶一盏白炽灯照明,灯光带着一点偏黄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木头味,房间里堆满了画,按照尺寸大小叠放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陶乐有些惊叹,问道:“charlie我可以自己看看吗?” 对方垂眸一笑:“你随意就好。” 陶乐随手拨开面前的一幅画框。是一幅乡村风景画,天色将晚未晚,云层被染成灰紫色,田野里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的尽头消失在暮色里。 形神合一,画面宁静柔和,好像作画者把所有的耐心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陶乐把画框放下又拨开另一幅,一只阳光下的橘猫,慵懒蜷在窗台上,胡须根根分明。 除了画得好之外,陶乐注意到每一幅都有一个大写的“c”,后面跟着作品名,有些还标了日期。 这应该是charlie的标识吧。陶乐觉得这个标记有点眼熟,但也没有多想。 他看一幅放一幅,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翻画,而是在翻一个人的日记。 陶乐不学艺术讲不出什么构图、色彩、空间关系的门道,但能感觉到作品间浓烈的感情。 “画得真好。” 他对charlie扬起笑,对方回以一个笑容。 又看了许久,几乎快把作品翻遍了,陶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的画布到底藏哪儿了?” charlie这才走到角落,掀开防尘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画布。 “居然藏在这里。” 陶乐松了一口气,抱着一块画布就往门口走。 在经过charlie身边时,他脚步一转,认真道:“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charlie怔了怔,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好。到时候邀请jeffrey来做我的展览嘉宾。”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陶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第一天上学的乖学生。 charlie退后一步,忍着笑转身去调颜料。 陶乐的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 嗯……该看哪儿? 看窗户外面? 看地板?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飘来荡去,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charlie身上。charlie正低头挤颜料,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指尖沾了一点颜色。 “不要一直盯着我,眼睛不酸吗?” charlie藏在画布后面,声音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陶乐被抓了个正着,条件反射地把目光弹开,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画我吗?不看你看哪儿呀?” charlie探出身体,逆着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色,嘴角的弧度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他缓着调子,调侃道:“jeffrey你知道吗?你看我的时候,会下意识摆出最好看的姿势,太刻意了。” 陶乐:“……” 他的语气揶揄,陶乐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只能气鼓鼓地想: 哼,charlie以后再也别想让自己当模特了! 陶乐的表情从呆滞过渡到羞耻,最后只剩下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和不知道往哪儿搁的眼神。 查尔斯把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些。 在陶乐即将炸开锅时,他赶紧顺毛道:“我想画你自然的样子。” 灯光把陶乐侧脸的线条晕染得有些模糊,睫毛上像沾了一层金粉。 “因为,这样足够可爱了。” 他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轻声喃喃。 有了对方的保证,陶乐没有了顾虑,就那么坐着,侧脸对着窗外,眼神落在那些奢华的高楼大厦,跟着远处车流的尾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在查尔斯的取景框里,恰好就是最好的样子。 笔迹落在画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 笔尖和画布之间的摩擦声像是白噪音。陶乐早就不紧张了,甚至有点困意。 他的眼皮沉了沉,又睁开落在charlie握笔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只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游走,让陶乐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画,那些被灌注了灵魂的色彩。 他忽然觉得,能这样坐着被charlie画,好像也是一件挺幸运的事。 “可以动一下吗?” “嗯。” 陶乐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翘起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 这个姿势比刚才放松多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在charlie身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画到哪儿了?不会把我画成火柴人吧。” charlie佯装恍然大悟,顺嘴道:“把你画成火柴人,再把你挂在储藏室里跟那些风景画收藏到一块儿。” “那我可太荣幸了,”陶乐半点不让,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敲,“作品名是不是就叫《jeffrey火柴人限定版》?” charlie垂眸继续画,可肩膀却微微抖动几下,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好了,别再逗我了,模特不准说话。” 陶乐乖乖闭上了嘴。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几个姿势后,陶乐脑袋已经歪向一边,起初只是闭眼假寐,睫毛偶尔还颤一颤,后来呼吸就慢慢变匀。 他太疲惫了,一点放松就让他沉沉睡去。 查尔斯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男孩的头靠在椅背上,玻璃上映出落地灯暖黄色的反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jeffrey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从唇缝里轻轻地进出,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查尔斯放下画笔,把调色盘搁在旁边的矮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颜料。 睡梦中的人脸上是没有任何防备的,眉间平日里总是不经意皱着的那个小褶子,此刻完全舒展开来,像是被夜色一点点抚平。 查尔斯走到沙发边,把搭在靠背上的那条毯子捞了起来。 把毯子展开披上去,对方的呼吸依旧均匀,睫毛甚至都没有颤动。 查尔斯想自己应该直起身来,回到画架后面去。 但此刻,却像被牵引着,脸颊轻轻地靠上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