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没有预告的早上。
天壁是那道墙。
它从武朝的南疆一直横到西边的山,把人间跟魔渊分开。
那道墙不是石头砌的——没有一块石头能砌那么高。
它是道宫以星辰之力与人间因果共同锚成的:天上有星,人间有序,两样东西互相咬住,那道墙就立在那里,立了不知道多少年。
魔渊在那道墙上裂过一次口子。
裂口没有补上——补不上。补它的那个人已经在魔渊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跪了七年,手上捧着一只木勺。
那年冬天的一个早上,那道墙上的裂口自己合了。
(白光)
那个早上,魔渊南侧的人先看见的。
先是坡脚的作坊。
煮药的老俘虏从屋子里出来添柴,出来的时候看见南边那一片天不对——不是云,也不是火,是一道白。
那道白从地面往上走,走得很直,像有人在天上竖了一根线;它从南边的尽头一直竖到看不见的高度,粗细大概一丈。
那道白很静。
它不响,不动,也不散。它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一刻钟,然后从两头开始收——往下收,往上收,收到中间,变成一条细线,最后没了。
天上留下来的东西是干净的。
(魔渊)
那一刻魔渊里所有的东西都停了。
坡脚的作坊停了——煮药的火没有人添,灶上的锅烧干了。
马厩里拴着的兽都站起来,站着不动,耳朵往前支。
正殿里那三十六个火龛的火苗第一次全部朝上,笔直地往上走,走了一刻钟,然后重新偏向原来那个方向。
白璇那个时候在池子里。
她站在池子中间,水到腰。上头那个口子本来应该开的——那天早上是卯时开,她已经站好了。口子没有开。
她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两刻钟。
那两刻钟里她一直抬着头,看着上头那几个口子。
她的鼻子先闻到的:水池里那一层东西的味变了。
它一直是混的,混了六年;那天早上它开始分——腥的往下沉,清的往上浮,分得很快。
她在那里站着,闻着那个变化。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池水里,一直站到腿上那一圈水凉了。
(四王)
那件事之后的头三天,魔渊里没有人管她们。
因为四王在吵。
魔渊的存续靠的是“征服”这两个字。
那道墙合上的那一刻,魔渊跟人间之间那条路断了——不是堵了,是断了。
断了之后那一套东西还在:四十万兵、几百座作坊、那些从人间搬过来的铁和粮。
东西还在,可是那些东西没有地方可去了。
它们要靠那条路活。路一断,它们站在那里的那些东西就开始往回缩——缩得很慢,可是每一样都在缩。
要稳住根基,就得往魔渊最深处退。退了才能站住。
退的顺序要争。
争了三天。
那三天里,四家各据一头:古冥氏要保作坊与册子,夔魔要保兵,黑煞要保兽,安格龙要保那一池东西。
四家里面有两家动了手——不是在正殿里讲理,是在坡底下那一条路上打的。
打死了多少没有人记。
三天之后定下来的顺序是:先物,后兵,最后是人。
那三天里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来。
四王从前是不吵的。
它们这几千年里分过很多次东西——分地、分水、分人、分牲口,分的时候有规矩:谁先开口谁拿少的那一份。
那规矩是为了不打,因为在魔渊深处打一次要死很多东西,死了的东西补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