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过处人心惶,老色鬼前丧家忙。
冷落偏房推入局,不知前路是虎狼。
五月初二。
入了五月的京城,日头一天毒似一天了。
天还没亮便闷得人喘不上气来,到了午后更是热得槐树叶子都打了蔫,蝉还没到大叫的时候,只在枝头有气无力地“嘶嘶”了几声便不再吱声了。
荣国府里的丫鬟仆妇们都换上了薄纱单衫,走在回廊下面还要拿团扇不住地扇着,额头鬓角上密密地沁着细汗。
可偏偏在这样闷热燥人的天气里头,荣国府大房那边却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
事情的起头是在四五天前。
京城里忽然有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风声。
说不清是从哪家茶馆里最先传出来的,也说不清是哪个消息灵通的师爷酒后失了嘴,只说是忠顺王府近来在暗中清查一桩陈年旧案,涉及的是宗室勋贵侵占官田、伪造文契的事。
这风声传得极有章法。
不是铺天盖地地满城皆知,而是一圈一圈地、有选择地、由近及远地往外扩散,先是在几个与忠顺王府走得近的小官员之间传了一轮,然后又从这些小官员的嘴里漏到了各家的管事和幕僚耳朵里,再从管事和幕僚的嘴里传到了各家主子面前。
传到荣国府的时候,是来旺儿先听到的。
来旺儿在外头办事,从一个相熟的府衙书吏嘴里听到了几句含含糊糊的话,那书吏只说忠顺王府的人最近在各处调阅旧年的田产过户档案,查的好像是京西那一片的地。
来旺儿不敢耽搁,赶紧回府禀报了贾琏。
贾琏一听“京西”,“田产过户”,“忠顺王府”这几个词凑到了一块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了。
京西那片地的事,贾琏是知道的。
那是贾赦在前年搞的鬼,原本是朝廷拨给一位致仕老臣的赏田,那老臣年迈无子嗣承继,贾赦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田产过户到了自己的一个远房族人名下,再从那族人名下转到了贾赦自己掌控的庄子上,中间经手的过户文书据说有好几处与府衙的存档对不上号。
贾琏当初就劝过贾赦别伸这个手,可贾赦哪里听得进去?
如今忠顺王府要查这桩旧案,贾琏坐不住了,当天便去了大房书房禀报了贾赦。
消息传到贾赦耳朵里的那一刻,贾赦正歪在书房的罗汉榻上吃着冰镇酸梅汤,一听这话,手里的青瓷碗差点儿没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贾琏将来旺儿打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贾赦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败的土色。
酸梅汤也喝不下去了,搁在了案上。
“忠顺王府……查京西的田产过户……”贾赦的声音有些发颤。
贾琏低着头不敢看贾赦的脸色。“父亲,这事儿如今还只是风声,不知虚实,只是来旺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还用你说?”贾赦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忠顺王府要查我的底,我还能当他放屁不成?”
贾赦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的步,踱得书房的地砖都要被踏出坑来了。
“你去打听,打听清楚了,究竟查到哪一步了,是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贾琏应了一声,行礼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贾赦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往常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每日不是在外头新养的小戏班子里听戏饮酒,便是缩在自己的院子里搂着小妾丫鬟们厮混取乐,成日里红袖添香、丝竹盈耳,好不快活。
可这几日贾赦一步也不敢踏出府门了。
小戏班子的管事连着送了三回帖子来请,贾赦都让人挡了回去,只说身子不爽利不去了,外头约着吃酒的几个老相好也都推了。
贾赦缩在大房自己的院子里,整日里坐卧不安。
书房的门关着,也不叫小妾丫鬟们进来伺候了,一个人闷在里面,一时翻几页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时又站到窗前往外看,看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站着发呆。
下人们都瞧出了不对劲,不敢多嘴多问,只远远地在廊下候着。
大房的几个小妾丫鬟也都噤了声,平日里在贾赦跟前嬉笑邀宠的劲头全没了,一个个缩在自己屋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到了第三日上,连邢夫人也坐不住了。
邢夫人住在大房后面一进小院里,与贾赦的主院隔了一道月亮门。
说起来是当家太太,可这间小院无论从排场还是修缮上看,都不如贾赦宠妾们住的几间厢房来得精致讲究,院里只两棵石榴树,一株海棠,花圃里的花也是自己打理的,连多拨个浇花的粗使丫头都被管事婆子以“府里使唤不开”为由给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