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蔚站在原地,握着傅泠鸢的手下意识攥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低下头,看着傅泠鸢沉睡的脸,看着他不知梦到什么而微微皱起的眉心。耳畔的呢喃声仍在继续。 谢蔚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将这人在心底藏了三年多。 从边境到南川皇都,从落魄书生到一国之君。他以为他的身份变了,在重逢后至少有了站在这个人身边的资格。 可他迟了,什么都来不及说。 傅泠鸢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他。 谢蔚深吸一口气,弯腰想把傅泠鸢抱去偏殿休息。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体贴的事。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傅泠鸢的衣角,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狠狠地扔在了墙上! 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石壁,剧痛瞬间蔓延。 谢蔚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抬头就见叶妄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傅泠鸢身前,眉目透着寒意。 那是谢蔚头一次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像是一只凶兽发现领地被侵入时的暴怒。 他只看了谢蔚一眼。 就一眼,便让谢薇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妄殊没有搭理他,弯腰抱起傅泠鸢朝殿外走去。踏出殿门前,他停了一下。 “别碰吾的人。”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谢蔚靠在墙边,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许久没有动。窗外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晃,余晖落在水面上,碎成了金色的鳞光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无声地笑了。 “我早就知道的。可妄念成痴…心犹不悔…” ** 叶妄殊抱着傅泠鸢穿过重重宫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暂住的偏殿,他将傅泠鸢放在榻上,低头看着他。 傅泠鸢似乎还“醉”着,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在小声念着什么。 叶妄殊皱了皱眉,俯身想听一听这人在念叨什么。耳畔却传来了清晰的呼唤—— “叶妄殊。” 叶妄殊的动作一顿,抬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瞳。 清澈而明亮,哪里有半分醉意。 傅泠鸢看着眼前之人人,弯了弯唇角,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抓到你了。” 是我非我 叶妄殊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方才,在喊谁的名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静些,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潜藏着的期盼与忐忑。 傅泠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急着开口。他看出了那双金褐色的眼瞳里暗藏着的波澜,可一想到是此人让自己的心悬了三年多,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报复’。 “傅泠鸢,说话。”叶妄殊在催促。 “先生啊…”傅泠鸢觉得自己此刻倒真有些‘醉了’。 “…阿鸢,告诉我,你在想着谁?”叶妄殊放软了声音。 “明知故问。”傅泠鸢微微用力,又将人往身前拽了拽。“你明明就知道的…知道我此刻在看着谁,又在念着谁…” “我想听你说。” “你。”傅泠鸢捉过叶妄殊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只有你。这里记着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叶妄殊垂眸,避开了傅泠鸢的双眸,沉默了许久。久到傅泠鸢都以为他准备装聋作哑不给回应时。 叶妄殊突然动了,俯身低头,一个吻在了傅泠鸢的眉心。 傅泠鸢感觉,有一片梅花落在了自己的额头,带着冷香。 “傅泠鸢。”叶妄殊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是我在穹渊发现了你。你注定是属于我的。” 再抬头时,那双金色的眼瞳越发暗沉,只剩下傅泠鸢一人的倒影。 “你不会再有机会从我身边逃跑。” 傅泠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叶妄殊,心脏止不住因为对方的话而疯狂跳动。 他想说‘谁要逃了’,还想说‘你才是属于我的’。 然而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笑意淹没。 “我俩到底是谁在逃?”他哑着嗓子问,“三年,你让我等了你三年。先生不会忘了吧?” 叶妄殊听他提及此事,心中难免愧疚。低下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 “记着呢。”叶妄殊轻声道:“这三年,我心似君心…” “那先生合该让我见一见这颗心,问问它可认得我…” “乐意之至。” 叶妄殊将人捞入怀中,压在榻上,梅香肆意。 夜风将花瓣吹过,星星点点落在傅泠鸢的额头、鼻尖、胸前…… 傅泠鸢只觉得那酒的后劲儿有些大。 不然为何他会浑身越发软,渐渐失去控制,喘不上气来,只能拼命抓住身旁之人。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觉得月亮晃得厉害。 熟悉的梅香在他的鼻端缠绕不去,将他包裹,直至彻底淹没在这香气中。 傅泠鸢就这么沉溺在一场美梦中,闭上眼,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中生根发芽。 ** 夜色深沉,夏夜的荷风送来阵阵清香。 傅泠鸢安然地窝在叶妄殊怀中深睡,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倦鸟,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叶妄殊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掉。 叶妄殊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眼前人的侧脸上,眼下淡淡的乌青是藏不住的疲惫。 三年。这个人的眉眼没有变,身量没有变,却瘦了许多。 他记得三年前在穹渊刚捡到重伤的傅泠鸢时,对方的肩胛骨还没有这么硌人。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这人额前的碎发,指腹在他耳畔红玉坠上停了一瞬。 当年他特意留下的寻踪术,最开始是想知道这个人身在何处,怕他会借口逃跑。到了后来… 他妄图用寻踪术探寻什么,又究竟想知道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叶妄殊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 三年间他其实一直都在‘渡无量’的禁地中。 那是他为自己设下的牢笼。 彼时的叶妄殊盘坐在寒玉台上,周身萦绕的金芒黯淡得几乎熄灭。魂偶碎裂的那一刻,反噬如利刃般刺入他的灵台,将他从入定中生生痛醒。 他睁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正因为力量的流失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那场天劫,他用魂偶替江屿挡下了大半。魂偶碎裂,分裂出去的神魂也随之溃散,使得他的真身受到了重创。他不断调动周身灵力修复经脉,每一次运转都如同用刀刃割开经脉。 叶妄殊跟傅泠鸢撒了谎,他并不知道这一次他需要多长时间来恢复。在这之前,他从未有过重伤的经历。所以骗了傅泠鸢,让他等自己三年… 穹渊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幽蓝渊光。 叶妄殊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缓慢的愈合,经脉在一点点重塑。 还是太慢了… 如若按着这个速度,别说是三年,他怕是十年都破不开自己设下的禁制。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试图催动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再抬头时,对面多了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玄色衣袍,周身与自己无二的威压与灵力…这一切无不在告诉叶妄殊,眼前这人就是他‘自己’。 他一脸戒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很快便察觉到了端倪。那双眼与他不一样,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是‘入魔’的征兆。是他自己的‘心魔’? 叶妄殊没有动,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很虚弱。”那心魔开口道,语气比他要‘阴冷’许多,“不然我也没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 叶妄殊闭上眼睛,没有理会。 “你在怕什么?”对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你并不惧怕死亡…你明明活了这么久,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死亡对你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存在。那你在怕什么?” 那人俯下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怕他死。” 叶妄殊的睫毛微微一颤。 “他只是一个人类。”心魔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诉说着某个潜藏于心底的秘密,“那些短生种的寿命不过百年。你随便闭一次关,他可能就变成一捧黄土了。” 叶妄殊睁开眼,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前方。 “你为了一个人类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么?” 叶妄殊依旧没有回答。 心魔却笑了。 “你不敢告诉我那个答案。是你在惧怕,惧怕我说出你心底真正所想。你根本不敢正视自己的私心与私欲。” “你太虚伪了…你心里明明觉得不值当。你身为穹渊之主,拥有几乎与天地相当的寿数,却为了一个蝼蚁般的人类,把自己搞得差点形神俱灭。说出去,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