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三年前,傅泠鸢依旧姣姣如玉盘。只可惜这月光所照之处却不在自己。 叶妄殊走在傅泠鸢的身侧,玄色的衣袍被晨风吹起,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傅泠鸢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东方的天际——那似乎是穹渊的方向。 “在想什么?”傅泠鸢问。 叶妄殊收回目光,“没什么。” 傅泠鸢没有追问。叶妄殊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车队行进了整整十日,才进入长乐国境。 傅泠鸢看着路旁萧条的村庄,望着那些断壁残垣,以及一路都未曾停歇的百姓哭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史书上曾记载的灾乱祸患,民生凋敝,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了。 可这一切源头却是人祸大于天,让他怎不叹惋。千年后那个祥和的人间,实在可贵。 “这三年,长乐一直在打仗。”一道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这次南川使团的领兵团长,姓梁 “梁将军。”傅泠鸢微微颔首。 “傅公子不必多礼。陛下交代过,您是他的恩人。让我等一定要保护好您的安危。”对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你喊我梁元就行。” “梁将军之前来过长乐?” “嗯。”梁元策马到了傅泠鸢身旁,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长乐的新皇登基后,便急于肃清朝堂。然后收复失地,还吞下了逐鹿的几座新城。他来势汹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趁势南下,可他忽然停了。” “那停战书,是你们陛下主动…”傅泠鸢有些好奇。 梁元笑了笑:“并非。是那长乐皇帝主动递来的。” 傅泠鸢皱了皱眉。 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的人皇,会主动递上停战书?怎么想都很奇怪。 正想着,叶妄殊却警觉地扭头看向身后。 傅泠鸢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魔气。”叶妄殊沉声道:“是江屿。” 傅泠鸢心中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山林间,一道黑影不断闪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叶妄殊断然不会认错江屿的气息。 “他在跟着我们?”傅泠鸢问。 叶妄殊点头,没有否认。 “他这是打算跟着你我?还是使团?” 叶妄殊抿唇,“我去看看。” “现在么?可我们马上就要进到皇城了,这个时候…” 傅泠鸢其实也想同他一起去,但又实在想弄清楚静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故而有些犹豫。 “你先进宫。”叶妄殊帮他做了决定:“我去找江屿,之后再去皇宫与你汇合。” 傅泠鸢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比初见时多了太多情绪。有不舍,也有犹豫和担忧。 傅泠鸢是懂叶妄殊的。 知道他不仅仅是叶妄殊,更是穹渊之主。故而才会在三年前与他定下那个约定。而这一次… 傅泠鸢同样懂他。 “先生。”傅泠鸢握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 叶妄殊反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我绝不食言。” 说完便松开了手,身形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晨雾中。 傅泠鸢望着那道金芒消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梁元策马靠近,“那位大人他……” “有事。”傅泠鸢淡然道,“走吧,我们先进宫。” 车队在午时抵达长乐皇城。 傅泠鸢看着这座阔别了三年的城池,没由来的心神一晃。 明明是皇城,天子脚下,城门口的守卫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 零星进出的百姓们全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这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一具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 “不对。”傅泠鸢低声道。 梁元也注意到了。“确实。这跟我们南川的都城比起来,也差太多了。” 进城后,使团被引入驿馆安置。刚安顿好,便有宫人来传话。 “陛下请傅公子入宫一叙。” “你们陛下怎知我来了?”傅泠鸢为了不打草惊蛇,特意混进了南川的使团,不曾想还是被对方察觉了。 宫人低着头,声音听上去木木的。“陛下说,故人远道而来,理应一见。” 故人… “既是陛下相邀,那便请带路吧。” 明知对方来者不善,但傅泠鸢如今借着南川使团的名号入了京,若是公然抗旨,只怕对两国的关系有所影响。 谢蔚好意替他隐瞒,他自是不能带累对方。 ** 傅泠鸢跟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幽深的长廊时不时有冷风穿过。本该灯火通明的皇宫,却透着一股邪气。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到了最后,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公子,陛下在后殿等您。”宫人在一扇朱门前停下,躬身退下。 傅泠鸢推开门,独自走了进去。 殿内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地亮着。他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被殿中央的一棵巨树吸引。 傅泠鸢瞧不出那是什么树。只认得出那树干粗壮约得两人合抱,枝干直抵殿顶,鎏金色的叶片在幽暗中泛着光,微微有些刺眼。树根从地下突涌而出,好似无数条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 正中的树干上,束缚着一个人。 傅泠鸢看清那人的模样,瞳孔猛地缩紧。 是姜长漓。 扶桑 此刻的姜长漓,或者应该称他为静玄。此刻正闭紧双眼,脸色苍白如纸,破烂不堪的衣袍下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更诡异的是,他身后那棵粗壮的树干上延伸出无数条细密的根须,刺入了他的皮肤。那些根须不断跳动着,像是在吸食什么。 “傅公子,久违了。”陆烬白从树后缓步走出,脸上仍挂着那副假装温和的笑。 只一眼,傅泠鸢就被他周身浓郁的魔气所惊,一把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可等他仔细看了看,却又发现对方身上除了魔气外,居然还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人间气运! “你对他…你对静玄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陆烬白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更深:“我只是让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既是人皇转世,身负这天地间的气运。便该尽他所能替天下苍生谋个公道,不是么?” “可他又真的做了什么?凭什么他能占尽这天地间的气运,独享安乐。我只是在替全天下被命运苛待之人,同他讨个公道罢了。” “公道?”傅泠鸢面露讥讽,“你将他绑在这里,吸食他的气运为你所用,你管这叫公道?” 陆烬白笑了,整座大殿的温度随着他的笑声逐渐降低。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又为何要评判我?”他边说,边走到静玄的身旁,“你不知道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是如何,作为他的替身,活下来的。” 陆烬白伸手抚摸上静玄的脸颊。“这张脸…明明完全不像。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偏偏是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拥有一切!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 “父母、哥哥、天下人…那些人为什么都爱着他。为什么只他一句话,所有人就可以连命都不要。” 傅泠鸢没有说话。 陆烬白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像是从未沾过污秽。 但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那双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洗不干净了。 “而我,自幼被父母抛弃卖到了长乐。我以为进了皇宫是我的福分。可到头来他们是让我做他的替身。” “他是长乐二皇子,他身负人间气运,他是人皇转世。这长乐国中有多少人想让他活,外头就有多少人想让他死。” 陆烬白冲傅泠鸢露出一个酸涩的笑,“你知道那些年,我经历过多少次刺杀吗?” “三十七次。”陆烬白的声音越是平静,说出的话反倒越让人心惊。“光是毒药,我便尝试过无数种。从最初撕心裂肺的痛,到熬一熬什么都过去了。每一次,我都差点死掉。痛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会祈求老天让我真正死了就可好,我就不会这么痛了…可老天偏偏让我活。” “只有我活着,他才可以无恙!”陆烬白一把攥住静玄的下巴。“凭什么我在痛苦的时候你却可以躲在庙里念经。你知不知道那些年我有多恨你。” “但我更恨他。即便我替你‘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他却只会念着你,只会说‘还好长漓没有事’。他只念着你这个弟弟,那我算什么?”陆烬白死死掐住静玄的下巴质问道,“你说啊!就因为你身体里留着跟他一样的血脉?就因为你也姓姜?” “所以你恨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恨?”陆烬白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情绪,只一瞬间便又戴上了那副温和的假笑。“我只是想让‘他’记得我。既然他心里只有这个弟弟,既然他心心念念到死都是姜长漓,那我偏要让他亲眼看看,最在意的人是怎么一副丑陋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