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泠鸢的心猛地一沉。 “闭嘴!”陆烬白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姜长漓颤抖着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陆烬白。你恨我…恨所有人…你想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痛苦……” 他看向傅泠鸢,眼中有愧疚,有哀求。“他就快来了……求你,求你再撑一会儿……” “不用了。”傅泠鸢打断他,“他不会来的。” 姜长漓愣住。 “我了解他。”傅泠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抽干血液的人,“那个人比谁都清醒。他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更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扶桑树巨大的树冠,看着那些鎏金色的叶片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他来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陆烬白皱眉道,“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傅泠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我其实知道,在先生心里,除了我还装着别的东西。” 姜长漓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除了愧疚外,还有不解与心疼。 “你明知道他来了会救你……”姜长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再等等” “其实,你跟他有一点很像。” “什么?”姜长漓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更显无措。 “你们心里都装着那‘很重’的东西,比你们的性命还要重。因而遇到这些事,你们最先考虑的永远不会是自己。但我不同,我这颗心本就没有几两重,装下一个人,那便是我的全部了。” “而我选择了他,便该去用命护着他。”傅泠鸢轻轻叹了口气,“你与他那么像,所以应当懂得,若在这时逼他做出选择会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而我不想他痛。” “他若真的回来了,就来不及了。”傅泠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能让陆烬白的计划得逞。”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疯狂涌入自己身体的根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已经太重了。我既爱他便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姜长漓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傅泠鸢的话令他羞愤难当。曾经也有一个人,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了他。而他却什么都没能回报给对方… 陆烬白站在一旁,眼中的狂热越来越盛。他盯着傅泠鸢,盯着那些根须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灵力,盯着扶桑树的枝叶越来越茂盛、越来越光亮。 “没错,就是这样……把你的力量交出来就好,全部都交出来……” 很快,他还是发现了不对。 那些原本不断抖动的枝叶在疯长了一阵之后,忽然开始一点点颓败。鎏金色的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一片一片飘落在地。 那些钻入傅泠鸢体内的根须也开始痉挛、扭曲,直至枯萎。 “不对……不对!”陆烬白的笑容凝固了,“你的血怎么会没用?这不可能!” “除非除非你不是!你不是穹渊之主!你不是他!” 这一刻,陆烬白的神色彻底慌了,他猛地冲上前想要将傅泠鸢拉开。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剑意凭空出现,化作一道屏障将傅泠鸢连同扶桑树的幼枝尽数笼罩其中。并将妄图靠近的陆烬白狠狠弹开。 “御沧溟。” 那是叶妄殊在三年前临别时留给傅泠鸢的保命之物。是以其本源剑意凝聚而成的。此刻化作了最坚固的屏障,将他护在其中。 屏障之外,陆烬白仍不死心,试图用魔气破开屏障,却只是徒劳。 “你竟敢骗我!”此时的他,全然没了往日装模作样的风度:“停下!我让你停下听到没有!够了!你会后悔的!” 声音传到傅泠鸢的耳中有些恍惚。那些根须仍在不断汲取着他体内的血液与灵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逐渐流失,意识逐渐涣散,视线也越发模糊。 但他知道此时还不能放弃。再忍忍,还不是时候。 “傅泠鸢!”姜长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求你停下吧!别再继续了,你真的会死的。” “你现在停下,只要撑到尊主来就好,你再坚持一会儿!” “也许,我等不到了。”傅泠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了解他。叶妄殊那个家伙,他比谁都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正在枯萎的扶桑树,看着那些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微弱的幽光。 “他若此时来了,江屿怎么办?穹渊怎么办?那些被魔气侵蚀的生灵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不会丢下那些来找我的。我也不想让他丢下。” 姜长漓怔怔地看着他,悄然滑落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让我等他三年,我遵守了约定,等了他三年。”傅泠鸢的嘴角弯了弯。“我以为等到了,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他闭上眼睛。 “可我还是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的。就像这这世上的月亮终究只有一轮就应当属于天下人。” 那些根须终于开始退却,被彻底污染的它们开始从傅泠鸢体内不断抽出,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傅泠鸢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这时,殿门从外被轰然撞开。无数的金芒如潮水般疯狂涌入,将殿内昏暗的烛火尽数吞没。 金芒逐渐凝聚,化作人形。 叶妄殊出现在殿中,眉目间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与急切。只一眼,他便看到了被‘禁锢’在御沧溟中的人,眼中那道凌厉忽而碎了。 失去支撑的傅泠鸢倒在了树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御沧溟的金色屏障还笼罩着他,将他与扶桑树枯萎的残骸一同护在其中。 那是叶妄殊留给傅泠鸢保命的东西,如今却成了靠近那个人的阻碍。 叶妄殊伸出手,按在那道屏障上。 金色的光纹在他掌心流转,在辨认出主人的气息后主动消散了。化作金芒,飘落在傅泠鸢苍白的脸上。 这是他的剑意。也只有他能让它消散。 叶妄殊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将傅泠鸢抱进怀里。 太轻了。 几日之前,他还抱过这个人。那时候虽然觉得他比三年前清瘦不少,却还有几分重量。可现在,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一般。 “阿鸢。”叶妄殊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 傅泠鸢没有回应。 叶妄殊低下头,轻抵着他的额头,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 “我来了。”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扶桑树枯萎的枝叶,在幽暗中无声地飘落。 执念难平 时间倒回半日前。 同傅泠鸢分开后,叶妄殊便一路循着魔气,试图追上江屿。对方的气息时隐时现,很明显,是在特意引他去什么地方。 二人的修为都已至化境,没用多少时间就已越过了长乐边境。他们沿着南川的群山地带一路西行。最终,江屿的气息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树海之中。 “这是…极乐洲?” 叶妄殊看着眼前的一望无际的茂密树海,皱了皱眉。 极乐洲——传闻中万妖诞生的地方,扶桑树扎根之处。 曾经,扶桑树的根系扎入地底,枝叶伸向苍穹,将整片天空染成鎏金。妖族将其视为母亲,人族则将她视为传说。但此刻出现在叶妄殊眼前的极乐洲,却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 周遭满目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黑雾。而那些黑雾在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后,便争先恐后地朝叶妄殊扑来。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芒从面前一扫而过,那些黑雾顷刻间全部溃散。 叶妄殊沉默地往树海深处走去,很快就见到了站在扶桑树下的江屿。 听到的脚步声,江屿缓缓抬起头,他的周身魔气不断翻涌着。而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幽深的死寂。 “你来了。” 叶妄殊看着他,皱了皱眉,目光随即落在了他身后那棵巨大的扶桑树上。 如今的扶桑树,树干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原本鎏金色的叶片此时已有大半变得焦枯,零星的几片残叶还竭力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特意引我来此,是为了什么?”叶妄殊问。 “是她。”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是她想见你。” 话音落下,身旁的扶桑树枝叶忽然轻轻颤动,一道十分温柔的声音在叶妄殊脑海中响起:“好久不见,穹渊之主。” 叶妄殊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与扶桑树相识几千年,却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