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她比我先醒的。
我是被一声响弄醒的——鞋跟磕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就没了。
睁开眼,她坐在床沿上找鞋。
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另一只在脚趾头上挂着,晃。
我用胳膊支起半个身子,往床底下看。另一只鞋在床腿后头,跟儿朝上。
我伸手给她够出来,搁在她脚边。
她接过去,穿上。
昨天那身深灰套裙,裙子后头压出一片褶,从腰那儿斜下去。
她对着衣柜门那面小镜子来回抚了两遍,褶子没动。
第三遍她用了点劲,把布往下抻,抻完一松手,褶子又回去了。
她放弃了,拉上侧缝的拉链。
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手伸进我裤兜。
隔着一层布,她的手先碰到我大腿,然后才摸到那串钥匙。摸到了也不急着拿出来,指头在外头按了一下。
我把钥匙拎出来,金属在桌上磕了一声。
她低着头翻。
我家门钥匙、车钥匙、单位那张门禁卡,还有一个早掉了漆的钥匙扣。
翻到第二遍,她从自己包的侧兜里摸出一把单独的,铜色,齿很深,挂到了那串上。
“这把哪儿的。”
“我家。”
“给我干什么。”
她把整串塞回我兜里,顺手按了按,按在大腿外侧那一块。
“我哪天忘了带,你上来给我开门。”
“我上去干什么。”
“开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锅,没看我。
我把火关了,拿碗,磕了个蛋进去。
她在我背后站着,忽然伸手把我后衣领揪了一下。揪得很轻,揪完就松,像是确认了一下这衣服是有主的。
“下午我下来接你。”她走到门口才说,“晚上有个饭局,你那身西装带着。”
“我哪身西装。”
“面试那身。”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就那身。”
“干什么用的。”
“带着。”
她没说为什么。我也没再问。
“走了。”
出门前我把那身西装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
当年为了面试买的,等入职就吃灰了。
叠好装进袋子,袋子扔到后座。袋子上的字我不认得,是听人念过才认下的。
送她到公司对面那条侧街。她自己推门下去,站在台阶底下把套裙下摆顺了顺,拎着包往上走。
一路没回头。
公司的规矩是她定的:白天,我走我的。
我把车开进地库,八点四十上工位。西装袋子先塞在桌子底下,塞到最里头,用脚推了推,推到踢不着的地方。
上午照旧。文件改了一遍又一遍。主管在旁边转来转去,转了三趟,撂下一句“年轻人还是得多努力!”
我没接。
中午在食堂吃。米饭夹生,我嚼得慢,一粒没剩下。汤没喝。喝汤得起来打第二趟,我懒得起来。
一整天,我没上过二十九楼。
三点五十,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一个字:沈。
下面一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