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逆王后人,朝廷绝不可能容她存活。飞鹰卫已经开始密查京城户藉、育婴堂等处,凡那个时辰出生或捡到的孩子,都在排查之列。冯姑娘就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捡到的,我担心她或许是……” “绝无可能!”王婶仓促打断。 话一出口她才觉失态,手中包裹滚落在地,后背、额角浸出汗来,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明山月。 明山月一脸诧异,“王婶为何如此肯定?若冯姑娘真是水晋之女,我明山月承过她数番人情,今日才把这话透露于你。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京城不宜久留。” 他语气更急,“明日我便安排人送你们去我二叔处,再由他设法送你们离开大炎。走的人不宜过多,冯姑娘、不疾,加上你们母子即可。细软也不能多带,轻装上阵。” 他摇了摇头,眉心紧蹙,似有不忍,“至于其他人,为了逼问你们去处,必会施以重刑。那几个丫头……唉,只怕要遭大罪。我能做的,无非是让他们少受些折磨,尽快断气。” 王婶眼前骤然浮现出诏狱中的各种刑具,血肉模糊的犯人,嘶心裂肺的惨叫……腿脚一阵发软。 再想到姑娘或许会被抓走,半夏她们会被打得皮开肉绽……她整个身子如秋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起来,心理防线完全崩溃。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哭道,“不瞒明大人,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不是八月初六捡到的,也不是在村头捡到的。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她绝对不是水晋之女啊。” 明山月眸光一凝,俯身逼近,“哦,那她究竟是何时捡到的?” 王婶仰着头,惊悚地看着他,脑子一片混沌,死死守着最后一丝防线——大姐说,无论何时何人,捡到姑娘的真实时辰都不能吐露。 她颤抖着嘴唇,眼泪糊了一脸,半晌挤出几个字,“是……是,七月三十……” 明山月追问道,“为何要说八月初六?” 声音轻柔,却让人心悸。 王婶眼神直勾勾的,眼珠都似不会转了一样,“因为,因为……我大姐让那么说的。对,是我大姐让那么说的。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明山月站起身静静看着她,默了两息后又蹲下,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王婶,如今能救冯姑娘的,恐怕只有我了。我祖父母和爹娘都嘱咐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下她。你务必要跟我说实话,她当真是七月三十捡到的? “此事须有证人,说谎的理由也必须让人信服。若将来查出不是那一日,你们一家就在劫难逃了。” 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王婶用手捂着嘴嘤嘤哭着,一言不发。 待她哭了一阵,明山月长叹一口气,开口道,“好,我信你的话,冯姑娘生于七月三十。若有人去核查,记着把人证说出来,再想好为何要说八月初六。 “‘冯老大夫不让说’的托辞,即使我信,别人也不会信。万莫把冯姑娘和你们一家推入万劫不覆的深渊。” 说完,站起身。 王婶猛地攥紧他的长袍下摆,仰头看着他,似连哭都不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又痛哭出声,说道,“明大人……我说实话,说实话。我家姑娘,是七月十五……寅时,大姐和我在青苇荡捡到的。 “那夜,我家隔壁院子老郝家生了一个死儿,寅时初我们抱去青苇荡掩埋,发现了我家姑娘……那天那个时辰,郝家可以作证我们去了青苇荡……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她不是水晋之女。” 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她像被抽尽了所有力气,捂住脸压抑地痛哭着。 她不敢再隐瞒。只因时间久远,除了七月十五那夜,她实在记不起那年的七、八月间,还有哪一日曾半夜接生过死儿,也就找不证人。 若无证人证实自家姑娘不是八月初六捡到,姑娘就死定了,其他人也活不成。 那多冤枉啊。 明山月迅速闭上眼睛,掩去眼里几乎要溢出的惊喜,唯有嘴角一丝未能压下的弧度,透露出心底汹涌的激荡。只是王婶全然沉静在极度恐慌之中,未曾察觉。 明山月坐回椅中,指尖在膝上轻点。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至此,他已然完全确认,冯初晨就是肖后当年诞下的小公主。这桩通天大案的受害者,竟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欣喜之后,他才注意到王婶还瘫坐在地上哭得伤心,浑身抖动着。 这位是公主的救命恩人,二人亲同母女。自己这么威吓逼迫于她,那位知晓了,一定不会高兴…… 明山月亲手把王婶扶起来,温声宽慰道,“王婶莫怕,我会设法让……” 他想说“让案件绕过冯姑娘”,又想到冯初晨何等聪慧,若她对自己身世已有怀疑,再听王婶说了今日对话,肯定能猜出他在做局诈话…… 忙改口道,“我定会竭尽所能,保冯姑娘与你们安然无虞。” 王婶抬起红肿的眼睛,颤声问道,“明大人真能护住我家姑娘?” 明山月语气坚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以我的性命及人格担保。王婶但放宽心,我自有安排。” 王婶稍缓,又担忧道,“若有人来核查姑娘生辰时间怎么办?” 明山月郑重道,“除了我,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你也必须说冯姑娘的生辰就是八月初六。” 王婶的眼睛瞪圆了,“若他们怀疑姑娘是水晋之女怎么办?” 明山月温声道,“放心,其他事有我处理,不会让冯姑娘卷进麻烦。” 王婶又要跪谢,“老奴谢明大人救命之恩。” 明山月再次扶住她,“王婶与冯老大夫一样,都是令我敬佩的仁医,不必如此客气。且喝口茶,稳稳心神。” 王婶坐下用帕子把泪痕擦净,又喝了几口热茶。才觉得哪里不对,但脑子乱糟糟的又想不起哪里不对。 见她神色已安,明山月又问道,“冯姑娘被捡回去,是如何把她救回来的?” 事已至此,王婶只得毫无保留,全盘托出,以期明山月能想办法救下姑娘。 她稳了稳发颤的声音,如实道,“把姑娘抱回去洗干净,大姐才发现姑娘头顶百会穴上有个极细的针眼。大姐说,正是这一针留住了姑娘一口气。 “也是这一针,大姐断定姑娘有危险,才把捡到她的日子推后二十日。好在姑娘早产,本就瘦小,即使长了二十日,也只有五斤多……” 明山月此刻方才恍然,原来蔡女医用了这般手段,在众目睽睽下瞒天过为,为小公主挣得了一线生机。扎卤门能致死,而她扎了百会穴,以假死之相换生还之路。 他缓缓点头,望向王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上天有好生之德,冯老大夫和王婶怀有大爱,你们会有福报的。冯老大夫虽已过逝,下一世也会报她善念。” 王婶吸吸鼻子,喃喃道,“还什么福报,只要姑娘能一生平安,就阿弥陀佛了。” 明山月笑笑,提高声音道,“人来。” 宋现推门而入,“大爷。” “送王婶回去吧。” 王婶如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向门口走去。 明山月起身,把掉在地上的包裹捡起来,递给她。 目送二人离去,明山月绷紧的神色骤然松驰,露出大大的笑颜。 欣喜之余,另一个念头恍然浮现,又该如何试探冯初晨?她若已然猜到还好办,若尚未知晓,是否该告知于她…… 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路面,声音单调而绵长。西边最后一抹残阳缓缓沉入天际,大片晚霞堆积着,红得像要烧起来。 王婶掀开车帘,让晚风徐徐吹在脸上,微凉的气息让她的头脑逐渐清明。 对了,水晋死的那年,她还未和离,还在那个死鬼男人家。 那时,她刚生下一个死胎,终日被男人婆婆打骂,她饿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一天下晌,她清晰地听见里正敲着锣,沿路嘶喊县里下发的通告,“逆王水晋,造反伏诛”什么的…… 那一年,与她和大姐在青苇荡捡到姑娘的时间,差了六、七年! 王婶吓得一下挺直脊背,渐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起来,冲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明山月在骗她! 明山月编造了一堆谎话,生生撬撬了她的嘴! 大姐不止一次告诫过她,无论何时何人,都不能说捡到姑娘的真实时间…… 王婶用手死死捂住嘴,将涌到喉咙的惊叫和咒骂硬生生压下,只有低低的啜泣声传出车厢外。 明山月为何要骗她?姑娘……会不会被自己害死? 王婶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宋现听到王婶的啜泣声,摇摇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他知道主子为何要见王婶,却不知王婶刚才说了什么,冯姑娘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主子猜测那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