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月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旋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敛了笑意,深深一躬,“谢大师解惑。” 老和尚点点头,拿起茶碗道,“改天,请明老施主来寺里下几盘棋。” 这是送客了。 明山月脚下未动,厚着脸皮又开了口。 “我祖父早就念叨着想与大师下棋了。他老人家上年得了半斤明前老蜂尖,一直宝贝似的藏着,说与大师同饮才有滋味。” 想了想,又道,“大师慈悲心肠,最是普渡众生。十六年前的紫霞庵,佛门净地,却出现了罪恶一幕——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害,换了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所幸接生的女医暗中救下孩子。信男一直在查这件大案。如今有一个关键证人,似乎来了西山。敢问大师,可有指引?” 老和尚放下手中茶碗,垂下眼帘,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一下,一下,极慢,极觉。 在明山月觉得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却开了口。 “施主可听过‘业障’二字?” 明山月忙道,“请大师明示。” “作恶之人,以为瞒得过世人,便瞒得过天地。”老和尚的声音很轻,“殊不知,一念起时,业已生根。一念灭时,果已渐成。施主所寻之事,无需老衲多言。善恶到头,终有定数。阿弥陀佛!”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明山月,落向窗外那片疏疏朗朗的竹林,“有人来,有人去,皆是缘法。见与不见,皆在缘中。” 说罢,他合上眼,手中念珠继续缓缓转动,不再开口。 王图 明山月怔了怔。 大师的意思是:那人来没来,见不见得到,都在缘中。 看似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这是不愿多说了。 明山月深深一揖,退出禅房,出了禅院。 山风拂面,松涛阵阵。 明山月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高耸入云的峰尖,唇角一点一点扬起,绽出一个灿然的笑。 冯姑娘与他,错过彼此,就是错过姻缘。 也就是说,他与她是彼此的惟一。 这桩大事,已然落定。 老天是厚待他的。偌大天下,唯一能嫁他之人,偏偏就是那个他穷尽一生,只想娶的姑娘。 若冯姑娘愿意嫁,自然最好。若暂时不想嫁,他就等。一年,两年,十年,等到她愿意为止。反正他这辈子,只想娶她,只能娶她。 日后,就算她恢复了公主身份,有了愚慧大师的这句批语,那些人也只能点头。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脸清丽淡雅的面容,鲜艳夺目的朱砂痣,像一团燃在心底的火,烧得他胸腔发烫。 宋现几人快步迎了上来,“大爷。” 明山月被拉回现实。 山风依旧,松涛依旧。 他与她之间,还隔着一桩十六年前的沉案,一群藏在暗处的恶人。 不管老天帮不帮忙,他都会把那些恶人掀下去,一个不留。 明山月道,“去山里转转。” 他要亲自去看看有没有王图的痕迹。 明山月等人上山一个之时辰后,冯初晨坐着骡车驶向大昭寺后。 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半刻多钟,便是寺里的大片菜地。 菜地覆满了白雪,西边几间破屋,破屋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几人下车,走进树林,居然有一座低矮小院。院墙斑驳,若不是有人指引,绝难发现此处还有房子。 这里应该是寺庙和尚生病或是犯错,被隔离的地方。 玄聪小和尚合十道,“施主,里面请。” 冯初晨带着王婶和芍药踏入院中。 三间旧砖房,檐下长着青苔,窗纸泛黄,一看便是常年无人问津的所在。 一个中年和尚迎了出来,看见冯初晨,微微一愣。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转向小和尚,“这位就是愚慧大师说的那位大夫?” 小和尚点头,“是的,师兄。” 中年和尚侧身引路,“女施主请。” 四人穿过堂屋,进入左侧内室。屋里光线昏暗,小窗紧闭,空气中浮着一股难闻的腐浊之气,混着血腥与草药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靠墙的窄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却不是和尚。 那人一头乱发披散,几乎将左脸全然遮住。只露出的右脸瘦削枯槁,颧骨高耸,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中年和尚把被子掀开,男人几乎光着身子,腰下只搭了一块粗布。身上多处缠着布条,血迹斑斑,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洇着新鲜的红。身材高大,却瘦成肉包骨。 中年和尚低声道,“他被狼群围攻了。身上多处咬伤,最要命的是肚子——”他掀开覆着的布一角,“肠子都流出来了,昏迷了好几日。” 他摇摇头,语气里是听天由命的无奈,“本以为没救了。可昨日愚慧大师回寺看了,说……同济医馆的冯大夫能救他。” 冯初晨已经走到床边,目光快速扫过伤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人伤势极重,却吊着一口气至今未断——还适合施太阴神针。 换句话说,他命不该绝。 最好先施太阴神针,保住根本。 但冯初晨的体力会耗尽,无法再处理其余外伤。 只能先从最要命的肚子开始。 她沉声道,“王婶准备手术,芍药兑麻沸散。” 兑好后,和尚半跪在床边,一点点喂进那人嘴里。那人昏迷中吞咽艰难,药汁流出一多半,咽下去小半。 屋里虽已撒过石灰粉,王婶还是将周边又细细洒了一圈消毒水。 两人在消毒水中泡过手,戴上羊肠手套,再走近床边。 冯初晨轻轻揭开那人腹部的布条。 三道浅伤,一道长伤。长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被人粗针大线地缝了几针——想必是怕肠子再流出来,草草做了处置。 “肠子断了吗?”她问。 中年和尚忙道,“我们仔细查过,没断。” 冯初晨点点头,拿起剪子,将那粗陋的缝线一一剪断。镊子夹起沾了消毒水的棉团,将溃烂的伤口一点点清理干净,脓血拭去,露出底下新鲜的肉色。 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一针,一针,稳而匀。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中年和尚屏息立在一旁,吃惊地看着眼前一切。 腹部的伤口处理完,又转向后背、大腿、胳膊……每一处咬伤,都细细清创、缝合、上药。 最后,是脖子。 冯初晨伸手,轻轻拨开那人覆在左脸上的乱发。 一块半个碗口大的疤痕赫然暴露出来,凹凸不平,狰狞可怖。却不是新伤,边缘早已愈合,应是伤了十几年。 冯初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生生顿住了一瞬。 她赶紧垂下眼睑,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手上不停,继续清理脖颈上的新伤,快速缝合。 伤口全部处理完,该施太阴神针了。 她取出银针,一一扎进穴位,轻轻捻动,源源不断地注入真气。 一刻钟后,冯初晨耳畔响起两声糯唧唧的轻笑。 她松了口气,把银针依次取下,“他无事了,好好护理。” 话音落下,她腿一软,身子往后仰去,被芍药一把扶住。 几人走出小屋,已是漫天星辰。山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玄聪小和尚还候在屋外,合十道,“施主的寮房已经备下。” 芍药背起冯初晨,几人沿着小路向寺院东边走去。 冯初晨小声嘱咐道,“回去后,只说我救的是和尚。” 一刻多钟后,来到一片密集的厢房前。 越过几排厢房,是一排连着的小院。 小和尚引他们进入其中一个小院,“斋饭已摆上,施主好生歇息。” 冯初晨没吃斋,由着芍药服侍洗了脸和手,倒头便睡。 醒来时,窗纸上映着一片金黄,屋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屋里的摆设简陋而陌生…… 冯初晨怔了片刻,昨日的记忆才慢慢回笼——她给一个被狼咬伤的男人动了手术,施了太阴神针。 这里是大昭寺后香客住的寮房。 那个男人左脸严重毁容,而明山月正在寻找的姜怀昭——或者说王图,也是左脸严重受伤…… 这人,会不会就是王图? 冯初晨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王图曾经两次秘密返京,应该是看她是否安好。若真是他,他肯定认得自己。 她赶紧坐起身,穿好衣裳,踩着绵软的步子走出屋。 午后的阳光极其灿烂,刺得她眯了眯眼。看日头的位置,已是午时末。 芍药笑道:“姑娘醒了?饿了吧?斋饭热在锅里呢。” 冯初晨的确饿极,“快些,我还有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