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夜深了,屋里只剩下水初晨一个人。她掀开罗帐,就着昏暗的灯光,打开那封叠得齐整的信。 先是几句“甚思甚念”的话,后面是正事。 何全是皇上的绝对心腹,与薛太后没有半点关系。平日,与明山月相处不错。 汤涧绝对可信。他是何全干儿子陈春的老乡,也是何全的人。 采菊绝不能信,她之前是薛太后跟前的人。薛太后打着心疼长孙女的名义,把她派了过去。 李嬷嬷待查。她之前在尚仪局当差,看着不是任何一边的人。或许清白,也或许是薛太后布下的暗线。若是后者,最危险。 水初晨看完,起身走到墙角,取下一盏纱笼,把信凑近火苗。纸页卷曲、发黑、成灰。她把灰烬放进茶碗的水里,又将水倒进窗边的吊兰里。 汤涧必须重用,最好再把何全和陈春收买过来。 李嬷嬷表面重用,暗地防范。 采菊将来找个错处,赶出去。 再次躺上床,睡不着。宫里真是步步惊心,样样算计,没意思透了。 三种说辞 次日早饭后,王嬷嬷带着半夏、吴婶回家。前两位守医馆,吴婶过些日子再进宫,专门管理她的小厨房。 一般嫔妃和公主、皇子是没有小厨房的,水初晨相信,她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小厨房。 小厨房不仅是做饭的,还是煎药的。 明着,杜若留在这里跟李嬷嬷学规矩。实际上,东路必须有一个放心的人时刻守着。 汤涧和芍药服侍水初晨出门。 孝贤皇后七日停灵期满,由皇上亲自主持,太子亲自送灵,将她的棺木送至皇陵暂厝。按规制,先停放在陵寝侧的殿中,待专属陵寝修缮完毕,再择吉日正式下葬。 灵车缓缓驶出宫门。太子一身素服,跟在灵车后,面容肃穆,眼眶微红,隐隐泛着泪光。 水初晨跪在那里,目送那口黑漆棺材渐渐远去,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套虚礼终于完成了。 这深宫之中,本就没有什么孝贤皇后,也再没有那个苦命的肖晥了。 所有的恩怨、亏欠、不甘、执念,都随着那口棺材,一并送出宫门,埋进皇陵。 而她和哥哥,也不需要再跪在这里,替那个已经改名换姓的人,流一滴泪了。 太极殿上,群臣退尽,惟独明国公被留了下来。 建章帝坐在龙案后,目光深沉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望着明国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说,二十年前,愚慧大师曾为肖氏算过命?” 明国公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二十年前,大师曾为孝贤皇后批命,言道——‘肖氏所生之子女,皆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 大师当年的原话究竟如何,只有老国公夫妇、明国公、明长晴、明山月、肖鹤年几人知晓。夏阿婵知道,是意外,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几人已经达成共识,大师的批命,就照这么说,包括对太子。君心难测,太子将来亦是君,有些事也不能说得太透。 愚慧大师入关前,老国公专门去见了他一面,说了这件事。为了天下苍生,请大师务必帮帮这个忙。 大师只回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未应允,也未明确拒绝。 但他们相信,以愚慧大师的智慧和慈悲,断不会将实情和盘托出。 建章帝听了这话一愣,这与之前听到的两个说辞都不相符。不是“子”,不是“女”,而是“子女”,二者兼而有之。 他眉间微蹙,目光紧了紧,“爱卿仔细想想,大师之言,可容不得半点含糊。” 明国公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道,“回陛下,这等大事,臣不敢胡言。当初臣父便是这般说的,臣记得一字不差。” 建章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大师的批命,居然有三种说法,定然有人在撒谎。 半晌,他才点点头,“朕知道了,下去吧。” 明国公没有退下,而是躬了躬身,又道,“臣还有一事禀奏。犬子山月得老神僧批命,天定之人已然出现。” 建章帝心里一突,眉心微蹙,“哦?是谁?” “是之前的冯小姑娘,如今的永安公主。” 明国公不紧不慢道,“大师说,山月与永安公主,皆命格奇异,天下罕见。他们二人,一个极阳,一个极阴,命盘相契,气运相连。错过彼此,便是错过姻缘。” 建章帝脸色一沉,“如此玄妙?” “此等大事,臣如何敢胡言乱语?” 建章帝眉心拧得更紧,语气里压着几分不悦,“明山月那个竖子,从头到尾没跟朕提过一句。他对此案如此卖力,是因为永安的缘故?” 明国公忙躬身道,“陛下明鉴,犬子不敢。愚慧大师的批语,是在他看见王图的前一日所得。犬子之所以未敢先行禀报,是想着国事为重,先助陛下查明孝贤皇后与永安公主的冤案后,再谈私事。 “若说卖力,那是犬子为人臣子的本分;若说因为永安公主,那也是天意使然,他不过是遵从天意罢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建章帝一时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明国公一眼,半晌才道,“知道了,退下吧。” 明国公躬身退下。建章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眉心那几道竖纹却始终没有松开。 永安刚认回来,婚事就有人替他操心了,还是个拖到尘埃落定才开口的“正人君子”。是他太多疑,还是明家早就把所有棋路都算好了?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又想起批命,太子是个沉稳、克己、隐忍的孩子。不知他是否“承天下气运”。 还有永安。死里逃生,流落民间十六年,成了“千婴之母”的传人,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凭着一手医术救治了许多人,包括六皇子、上官如玉和肖鹤年。 那孩子,绝非寻常,说她“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没有一点毛病。 “女”似乎应验了,以后对她还要更加宠爱,让她为大炎江山和百姓造福。 而“子”,却说不准了。 建章帝靠在龙椅上,许久没有动。 肖氏的惨死,他是有责任的。永安的流离,他是有亏欠的。 如果这一切早在大师的批命中就已注定,那他这二十年的所作所为……算什么?是被人利用,还是咎由自取?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许久,他对身边的何全道,“这两件事都给朕记下。待下个月底愚慧大师出关,你亲自去大昭寺,为朕问个清楚。” 何全躬身,“奴才遵命。” 公主所东路,水初晨脱下麻衣,换成白色素服,带着小汤子和芍药去了慈宁宫。 按理,水初晨此时是重孝,不能去给祖母请安,不吉利。但虚情假意 两刻钟后,一行人来到慈宁宫。 此时冬阳正好,照得殿顶上的积雪泛着红光。 正殿里温暖如春,薛太后坐在正中罗汉床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明黄宫装。 她的两侧坐着几个宫妃。 水初晨走近,刚刚跪下,便被老太太揽入怀中。 “可怜的孩子,遭老罪了。本宫听说后,心都碎了……”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 水初晨早料到老太太会演戏,却没想到这么会演。 她也不得不跟着一起演,哭出了声。 “皇祖母……” 祖孙二人在宫妃的劝慰下,渐渐收泪。 水初晨被薛太后拉着,坐去罗汉床上。老太太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眼里溢满了疼惜。 稍后,又流出老泪,“多漂亮的小娘子,与小晥儿年轻时候一样一样。唉,薛合清心狠手辣,连那样的事都做得出来。哀家与皇上说,不必顾念哀家的面子,必须严惩那个恶妇,给孝贤皇后、永安公主讨回公道。” 水初晨垂下眼帘,感激道,“谢皇祖母疼爱。” 两旁宫妃见状,忙纷纷凑趣,夸太后慈善、公允、大义灭亲,句句都是贴心话。 薛太后抹了泪,情真意切道,“薛清合只是哀家的娘家侄女儿,皇儿的小妇,永安却是哀家的嫡亲孙女,论远近亲疏,是永安更亲近。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挑唆着薛及程,居然敢动哀家的心头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