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晴急切道,“不会的……” 陈清蕤截住他的话,“会的!你听我说。儿女已给我安排好了去路,就是去西部边陲隐居。他们说,那里是明大人的地盘,我在那里最安全。 “我想活着,想等到孙子出世,想等到闺女出嫁生子。你只护我平安,我只在那边生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仅此而已。” 明长晴声音发涩,“晥儿……清蕤,我这辈子,就认你。” 陈清蕤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决绝道,“你若还这么想,我便不去西边了。去南越,去蓬莱。” 明长晴想过千百遍重逢的情景,却做梦也没想到她是这种态度。 他不甘心,想像梦里那样抱抱她,又怕真把她吓跑,让她躲到更远的地方去。又想着,来日方长,只要她去了西庆府,便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一点点靠近。 他没有再勉强,而是走到桌边坐下,隔着一张木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他一口气喝完。 阿玄站去了桌上,小脑袋看看他,再看看她。 又弱弱地叫了句,“芙蓉不及美人妆,晥儿。” 两个人都忽略小东西的存在,就这样隔着桌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不说话。 烛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此时上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水初晨已到了白马村,村民们争先恐后地目睹“金枝玉叶”。 锣鼓声隔着土层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又像这桩重逢里怎么也藏不住的、淡淡的哀音。 明长晴笑了笑,语气放轻了些,“我远远看了太子两次,也远远看了永安公主一次。他们都长得像你,俊俏,宽和,聪慧。” 这话陈清蕤爱听,她转过身来,声音也轻松了几分,可那轻松底下,还是压着一层薄薄的、不能触碰的外壳。 “是,我的衡儿和晨晨是天下最好的孩子。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衡儿荣登大统,那时候便能回京看看他们,看看孙儿和外孙……” 明长晴的声音里也染上了愉悦,却同样小心地克制着,“会有那样的一天。那时,我陪你回来看望他们。” 他只是说“陪”,也有保护的意思。陈清蕤没有挑理,也没有应声。 烛火跳了跳,两个人隔着一桌之遥,各自握着温热的茶杯,听着头顶隐隐传来的喧嚣和热闹。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地下室,和二十年后终于能坐在一起喝茶的片刻安宁。 忧伤像茶香一样,若有若无地飘着,却不苦涩——因为还有盼头。陈清蕤盼的是儿孙满堂,明长晴盼的是余生还能站在她身旁,共赏落日余辉。 又过了些时候,明长晴看向她,低声道,“我得走了。我身后一直有几个‘尾巴’,不能让他瞧出丝毫端倪。” 陈清蕤自然知道“他”是谁。她轻轻“嗯”了一声,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明长晴站起来,“我已跟他说好,下个月初再离京。” 他原本正月十六必须离京,如今多出半个多月,正好能让陈清蕤多见见闺女和儿子。 特别是太子,要在皇陵守到“七七”过后,正月二十七才能回京。在她走之前,兴许能见儿子一面。 陈清蕤心下一阵滚烫,她想说一声“谢谢”,可嘴唇颤了颤,终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些感动死死压住,不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软弱。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无声的凝望。他没再说话,弯腰点燃火把,推开那扇小门,头也不回地朝洞的深处走去。 阿玄又叫了句,“芙蓉不及美人妆,晥儿。” 然后,飞在明长晴的头顶。 火把的光渐渐变小,缩成一个橘黄的亮点,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陈清蕤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点光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才慢慢蹲下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得极低极低,肩膀剧烈地抖着,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她拒绝了天下最好的男人。 那个最珍惜她、最懂她的人。她亲手把他推开了。 不是不爱,是爱到极致,爱到不敢连累,爱到宁愿他娶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过安安稳稳的日子,爱到把自己贬进尘埃里,只求他余生幸福无恙。 可此刻,泪水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渗出来,一滴,又一滴,渗过枯瘦的手指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才知道,心有多疼。 疼得像被人活活撕成两半。 她知道这是为了他好,她应该这么做。 她哭得浑身发抖,把那份藏了二十年的、不敢说出口的爱,连同今日这剜心剔骨般的诀别,一起咽进肚子里…… 明长晴来到洞口,将火把熄灭,搬开堵门的石头钻了出去,又把石头搬回原处。 此时斜阳西垂,红得像血一样。 明长晴学鸟叫了几声。不多时,那三个一直在附近看热闹的人向这边走来。经过乱石堆时,在另外两人的掩护下,宋现快速闪了进去,明长晴则快步走出。 三人下山,穿过密林,骑马过桥,朝着北定门疾驰而去。 而阿玄,向山林的深处飞去,找抗生素一家玩去了。 热闹了大半天的白马村,也渐渐沉静下来,被落日余辉笼罩着。 这一日,冯不疾代表姐姐在西院待客,冯长富一家和赵里正一家也在旁帮忙招呼。 只有有身份、有年纪的人才能进冯宅西院,绝大多数村民只能站在院外,把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再聚 冯初晨带着芍药主要呆在东院,还是去西院与村民们见了一面。赏了他们一些御膳房做的点心糖果,又把皇上赏的二百两银子交给赵里正——仍旧是赵里正花钱,冯长富记账。 听说这银子是皇上亲自赏的,感谢村民当初对永安公主的呵护,赵里正和几位老人都激动地落了泪。 怕院外的村民冻着,明山月命人在外面烧了几堆篝火,又架起锅煮了几锅肉,分给大家吃。 姚家全家都来了。冯初晨私下赏了他们二百两银子,还有一些锦缎、宫花等物。也赏了冯长富一百两银子和宫花等物。 姚家人和冯家人喜不自禁——银子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份体面。 冯氏族人又来了,钱大叔守在门口,不许让他们进去。不过,院外的肉还是吃上了。 水初晨在明山月等人的护送下,专程去了一趟青苇荡,为亡灵烧了香。 此时,那棵梅树开得正好,花朵密密匝匝,比往年都要繁盛。 站在树下,冯初晨望向九坡岭。大姑已经去了她的前世,成了水出尘。而小原主……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又为那个孩子默默念了一遍往生经。 等到村民们都走了,水初晨才去了西院。 冯不疾终于能跟姐姐独处,高兴得像只树袋熊,抱着姐姐不肯撒手。 明山月站在院门外,警惕地四处观望,而看向那个倩影的时候最多。 这支“小蜡烛”不好打发。水初晨哄了他好一阵,又陪他吃了晚饭,他才勉强答应今晚在西院歇息。 “大姐就不怕木槿姐姐传染?” 木槿一直未回京,对外说她得了病,怕过病气。借这个由头,她一直住在东院。正是她的掩护,才让陈清蕤能够安全进出地下室。 水初晨笑道,“姐身体好,还要给木槿施针治病。你也不希望她病死吧?” 她和芍药进了东院,再把门插上。 夜色渐深,隔着一道门缝,陈清蕤还悄悄望了一眼冯不疾。 这些日子,陈清蕤每天天黑就出来,睡在东屋,天快亮时再回地下室。她和木槿穿着一样的衣裳,即便有人在远处树上看到,也只会以为是木槿在走动。 水初晨注意到,母亲的眼睛又红又肿,精神也有些委靡。见了明二叔,不是应该高兴么?可这副模样,分明是哭了很久,还是撕心裂肺的那种哭。 水初晨心里明白了几分,却也不忍点破,只默默铺好被子。 闺女是她最亲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敞开说话的人。 陈清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跟你明二叔说清楚了。以后去了西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护我安全,我在那边生活。他……也同意了。” 她推开了他,却哭成这样。 水初晨又仔细端详着母亲,比刚离开紫霞庵时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薄薄一层肉,不再像以前那般凹陷如削。可依旧瘦得厉害,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反复揉过的纸,藏着十六年不见天日的沧桑与折磨。 她这种情况,即便吃了荣养丸,也不过是枯木逢春——血脉能通,元气却难复原。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往后的身子骨终归要比常人薄些,怕风怕寒,经不得大累大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