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轻巧,却是他今夜真正想给她的交待。 赵淑妃抬眸,泪痕未干,眼里却浮起一丝笑意,“听陛下的。” 她知道了,皇上虽然与太子有隙,但最中意的,还是太子。 —— 酉时,半个日头挂在青妙山巅,将山顶染成一片玫红。 太子一行风尘仆仆赶到紫霞庵。 水初晨与了悲师太在庵门前等候。 太子一到,便与水初晨一同去给清心法姑点了长明灯。之后,二人又带着几个心腹去落凤桥畔为清心法姑跪拜烧纸。 为了纪念母亲,二人步行从庵堂侧门出去,沿着小路往下走去,再过落凤桥。 这一路,是清心法姑逃跑那夜走的线路。 待走到落凤桥的碑前,已是星光满天。清辉下树影婆娑,白苍江怒吼着向前涌去。 兄妹二人边烧纸边哭泣,悲痛万分。特别是水初晨,难过得不能自已,最后竟“昏”了过去。 而太子也不太好,身子都在发抖。 众人吓坏了,七手八脚把二人扶到树林里的一处大石上坐下。 等到两顶轿子抬来,低着头的“水初晨和“太子”被自己的心腹分别扶进轿子。 两顶小轿抬进禅院,“水初晨”被芍药和杜若扶进东厢卧房。 汤涧急得不行,想凑上去看看,被芍药不注意挤了个趔趄。 “永安公主”被扶上床,帐幔放下,半夏伸进半个身子为她施针。 之前水初晨对半夏和杜若的说辞是,她有一件要紧事去办,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行踪。 低着头的“太子”也被心腹扶进正房床上。 而此时,真正的太子与水初晨,已在明山月、郭黑、宋现的陪同下,悄然进入青妙山的地道。 地道里,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在等候着他们。 兄妹二人一看便知是明长晴,长得挺拔俊朗,只是鬓边霜白,比实际年龄要显老一些。 明长晴将火把递给郭黑,躬身抱拳,“臣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公主殿下。” 离别 太子赶紧行晚辈礼,抱拳道,“晚辈见过明叔。” 水初晨也屈膝万福,“晚辈见过明叔。” 明山月低声道,“走吧,陈婶等急了。” 留下郭黑和宋现在这里看守,四人匆匆往深处赶去。 白马村的地洞里,陈清蕤正焦急地盼着儿女。说好了今日再见一面,往后不知何日才能重逢。她既激动,又难过,在窄小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远处黑暗中出现一点亮光,越来越大。几个人影从地道深处走来。 陈清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微微发颤。等走到近前,她才看清——不仅一双儿女来了,明长晴和明山月也来了。 “衡儿,晨晨,” 没等兄妹两个见礼,陈清蕤已经忍不住,一手搂一个,将兄妹二人紧紧抱进怀里,轻声啜泣起来,“娘的宝贝,娘的宝贝……” 兄妹二人伏在母亲肩头,眼泪无声滑落。 娘三个人抱作一团,谁也说不出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和梗咽声在狭小的地洞里回荡。 明长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的火把微微倾斜,光晕笼着那母子三人。他的目光越过太子的肩,落在陈清蕤瘦削的背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上前。 陈清蕤哭了许久,才松开手,捧着儿子的脸看了又看,又摸摸女儿的发顶,泪中带笑。 “娘天天盼,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太子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声音发哽:“娘要保重身体。儿子不孝,不能日日侍奉左右……” “别说这种话。”陈清蕤摇头,“你是太子,有大事要做。娘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往明长晴那边移了一瞬,很快收回来。 又说道,“有明将军在,娘在西边不会有事。你们放心。” 太子直起身,转向明长晴,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却含蓄,“明叔,母亲就托付给您了。西边天寒,您多费心。” 他没有说“照顾”,也没有说“保护”,可那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明长晴赶紧扶住他,“殿下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护陈婶周全。” 他跟着明长晴叫“陈婶”,而不是叫“晥儿”。 那两个字叫得很不习惯,也不清晰。 水初晨也屈膝一礼,“明叔,辛苦您了。” 她抬起眼,望着明长晴,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期盼。 明长晴看着这对兄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说“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可说出口的却是,“公主殿下折煞卑职了。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陈清蕤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对明长晴和明山月说道同,“明大人,山月,请坐。” 她叫明山月是自己人的叫法,叫明长晴是尊称,让明长晴心里酸涩,却无可奈何。 他们二人坐下,陈清蕤又一手一个,把儿女拉去炕沿边坐下,抱得紧紧的,三人低声叙着话。 他们有说不完的嘱咐,说不完的担心:儿子的安全和身体,闺女的婚事和医馆,西边天冷干燥又偶有战事,娘本就身体不好…… 陈清蕤说得最多的是,“衡儿,你妹妹受多了苦,你一定要替娘多多疼惜她,莫让她再受委屈,莫让她再受苦……” 太子也反复保证,“娘放心,儿子一定当个最好的兄长,疼惜妹妹,保护妹妹,不许人欺负她……” 谁也没有提离别,可谁都知道,这一别,不知别多久,甚至有可能是永别…… 明家叔侄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明山月偶尔望望他们,再望望地面,望得最久的当初是水初晨。 明长晴的目光落在陈清蕤瘦削的肩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又移开…… 一个多时辰过去,地道里的烛火矮了半截,蜡泪堆在灯台上,厚厚一层。 明山月不得不打断他们,“婶子,太子,晨晨,我们该说一说如何离开了。” 离愁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三个人抬起头,望着他,眼里的光暗下去,都点了点头。 明山月把计划说了一遍。 后日晚上,郑家父子和宋现、红果(也就是当初的净安)会在青妙山洞口接应化了妆的陈清蕤和木槿,坐马车向西庆府而去。 到了晋州后,他们会在虎门客栈住下,那里离驿站只有不到半里的距离。 明长晴二月初二从京城出发。他们快马加鞭,几乎能够同时赶到晋州驿站。 然后,明长晴因得了“风寒”不得不坐马回西庆府。 路上,两队人马不会同路,但距离不会太远,住的客栈和驿馆也不会太远…… 说完该说的,明山月低声道,“该走了。” 陈清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拉着儿女的手不肯松开,嘴里说道,“去吧,别惦记娘。娘会好好活着。等到晨晨成亲生子,等到衡儿继承大统,等着看我的孙儿外孙。” 兄妹二人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陈清蕤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来,又搂着他们低哭出声。三个人抱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松手。 明山月轻声劝道,“婶子,太子殿下,晨晨,莫难过。你们一定会等到再次相聚的那一天。” 陈清蕤终于松开手,却一把拉住旁边的明山月。 她的泪眼望着他,声音沙哑却郑重,“山月,我家晨晨嫁给你后,你一定要对她好。若你不喜欢她了,不要委屈她,不要口是心非,不要偷偷出去找女人,把她还给衡儿就行了。” 明山月心头一凛,当即跪下,声音坚定。 “婶子此言,山月不敢受。晨晨是太子的妹妹也好,是百姓之女也罢,山月既认定了她,便是一辈子。山月在此立誓——此生只爱晨晨一人,绝不因富贵贫贱、风霜雨雪而移心。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弃。我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人,婶子放心。” 陈清蕤怔了一下,眼里的泪光颤了颤,随即弯起嘴角,亲手将他扶起来,“好孩子,婶子信你。”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向儿女,目光里的眼泪还在,却多了一分坚定,“你们快走,不要被发现了。” 图案 太子深吸一口气,拉着满面泪痕的妹妹向洞口走去。水初晨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蹡。 走出几步,二人一起停下,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昏黄的烛光里,瘦瘦的,小小的,朝他们挥着手。那手像枯枝,却挥得很用力。 兄妹二人又向她躬了躬身。 太子直起身,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低声而有力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个人转过身,匆匆向洞口走去。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来到洞口,四人站定。 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洞口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几人衣角猎猎作响。星光洒在洞口外的乱石上,像薄薄一层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