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图愣了一下,看都未看那女子一眼,伏身叩首道,“臣谢陛下抬爱。然臣妻刘氏,乃在臣最微末之时嫁与臣的。 “她知书达理,勤快贤慧,婉约似水。那些年臣隐姓埋名,不敢见光,是她操持家务、养育儿子,臣岳丈一家亦多有帮扶。 “正因有他们,臣才能苟活于世十六年,才能毫无牵挂几度入京,才能躲避薛家追杀,活到翻案的这一日。臣余生只愿与妻子相伴,敬之重之,不敢再生旁念。”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金砖,“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当众驳皇上的面子,就不怕掉脑袋?也有人觉得他傻,发妻身子不好,又其貌不扬,白得一个年轻貌美的舞女,还推出去,世上哪有这样的蠢人? 建章帝怔怔看着王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爱卿重情,是朕想得不周。方才的话,朕收回。” 他顿了顿,“赐王爱卿夫妇各一柄玉如意。” 王图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悄悄拭了拭额角,伏地叩谢。 建章帝的目光却飘远了,像是越过殿顶的梁柱,望向了更远的地方,“朕的皇后……也知书达理,婉约似水。” 他猛地站起身,“退朝,朕要去坤宁宫追思皇后。”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后殿去了,步子又急又快。 群臣怔了一瞬,才纷纷散去,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都感慨着,“陛下,重情啊……” 王图手里捧着两柄玉如意,被几位同僚簇拥着往外走,面上波澜不惊,像是从未做过忤逆皇上之事。 那位文姑娘还愣愣地站在殿侧,像一尊刚被摆上桌又撤了席的花瓶,满脸的委屈和遗憾。 她本是罪臣之女,自幼被送入深宫,学了一身歌舞技艺。像她这样的女子,出路只有三条。 嫔妃求医 一条,是得天子青眼,一朝承宠。可这万中无一、镜花水月的美事,她连想都不敢多想。 一条,是给皇子做教习。若皇子看中了,收作侍妾,也算有了安身之处。 还有一条,便是被赐与某位朝臣,随他出宫,做个府里的姬妾,总好过一辈子困在宫墙里。 若哪条都走不通,便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那窄小的值房,看着年轻的容颜一寸一寸地老去。然后去做别的活计,直到老死,永无出宫之日。 文姑娘早就打听过,王将军的发妻得了“软脚瘟”,不仅身子不好,还生得极矮,容貌平平。 她想,自己年轻貌美,又通文墨,到了王府,总不至于受冷落。可方才那一席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凉得她齿根发酸。 一个内侍从旁经过,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提醒道,“文姑娘,还不回去?等着轿子来抬不成?” 文姑娘猛地回过神来,又羞又气,低头捂住脸,快步往后殿方向去了。 晚上,皇上又把永安公主宣去坤宁宫。 水初晨陪着皇上进晚膳,听他念叨了一阵孝贤皇后初进宫时的美丽温婉,帝后深情。只怪薛清合设计,让他误会了皇后…… 水初晨特别不耐看渣爹故作深情的样子,却不得不忍住恶心,看他表演。 让水初晨高兴的是,皇上同意她开设小厨房了。 当然,小厨房的主要作用是“熬药”。 不出两天,王图婉拒美人的事便传遍了京城。茶馆里、酒楼上、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谈论皇上的,尽是溢美之词: “陛下真是仁厚深情。” “孝贤皇后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可惜孝贤皇后福薄,若还活着,定会被接回宫来,好生宠爱。” …… 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个“深情帝王”的称颂。 对王图,则分了两派。 一派竖起大拇指,说他富贵不淫,威武不屈,不为美色所迷,糟糠之妻不下堂,是个正人君子,让人心服口服。 另一派则嗤笑他傻,说他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守着个残疾妻子过一辈子,图什么?纳个妾又怎么了?老话说得好,自古英雄爱美人…… 水初晨听半夏一五一十学完,冷笑两声,没接话。 她对王图的敬重是真的,十六年毁容藏身,咬牙撑住,富贵之后仍只爱残疾妻子,这样的人世上难寻。 以后,让弟弟多跟他儿子王东潜亲近。 可对那位喜欢炒热度、立人设的“渣爹”,她是真的无语。 赐美人是真,心平气和收回成命也是真。去坤宁宫追思是真,转头给太子脸色看、又去宠幸别的美人也是真。 或许渣爹演着演着,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既当又当,偏偏那些人眼盲心也盲,又或者,他们不是盲,只是故意不看见。 水初晨也说不清那是悲哀还是可笑,只觉得,这座宫城里最不稀缺的,就是“演员”。 自从王图的手术大获成功,皇上亲口褒奖之后,宫里宫外的风向便悄无声息地转了。 原先那些不敢登门的嫔妃,如今开始寻着由头往公主所东路来了。 赵淑妃是头一个。 她这一动,其他人便也陆续跟了上来, 皇上目前后宫嫔妃拢共二十位。 三十岁以上的十人里,薨了两位,剩下八人中只有赵淑妃盛宠不衰,其余七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轮上一回。 年轻些的十二人,除了孙妃和六公主的生母温婕妤生过孩子,其余十人都未曾有孕。 这些年算下来,除去三个出生不久便夭折的、一个十岁没了的,皇上总共也只有十个儿女。较之这么多女人,子嗣的确单薄了些。 太医院给嫔妃们调养过多年,都收效甚微。 水初晨倒不觉得是御医手艺不精。按她的看法,根子大约还是在渣爹身上。 后宫人多,除了赵淑妃能常被宠幸,其他嫔妃一两个月顶多轮上一回。赵淑妃本就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其余嫔妃日子若不凑巧,去了也未必有用。 何况,古法算易受孕期多指月信干净后那几日,偏差其实不小。 最早那几位——肖后、薛合清、柳贵妃之所以能怀上,是因为那时皇上身边女人少,拢共不过五个。另有一人也曾有过身孕,只是没能留住。 来看病的,是赵淑妃和九个三十岁以下的女人,孙妃因为儿子才一岁多,没来。 果真,这么些女人看下来,赵淑妃的病最重。她患的是宫寒不孕兼血瘀之症,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吃药施针,只在八年前生过一个女儿。 那九人中,只有王嫔的湿热下注之症和闵婕妤的月经不调较为明显,但都比赵淑妃轻得多。 其他几位小毛病虽有,却与生育无关。 这与御医的诊断大致对得上,也与她先前的分析一致。 最终水初晨收了赵淑妃、王嫔、闵婕妤三个病人。 其他几个女人不死心,仍求着永安公主替她们调理调理。 水初晨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数——身子调养好了,便如一块沃润的田地,即便时辰不是最准,播下去也更容易扎根发芽。 而且,心理作用很重要,她这位神医诊治了,不管本身作用大不大,她们的心情都轻松愉悦了。 她便也一并答应下来。 只是这滋味总有些古怪——女儿替父亲的小老婆们治不孕之症,还要交流“同房”之类的问题,怎么想都让人腻味。 可人家诚心求上门来,她总不能把门关上,只当做给渣爹看好了,也能打发打发深宫寂寥。 进宫求医的,除了嫔妃,还有三位宗室女眷。 宁王世子妃的血崩之症最重,隔三差五便要发作一回,面色常年苍白如纸,三十岁的人像四十几岁。另两位宗室女眷则是一为痛经日久、一为带下之疾,也都是多年沉疴。 她们入宫须经太后允许,还要备上两份厚礼,一份送慈宁宫,一份送永安公主,礼物还不能薄了。府里不够体面的女眷,自然没有这个资格。 汤南枝 薛太后心里不痛快,却不好明着拦。 嫔妃们求医是为皇嗣,她若拦着,便有妨碍子嗣之嫌。宗室是亲戚,她也不好太过计较。 只是暗自想着,水初晨别借着看病,在宫里织出一张新网来。 皇上倒是满意的,觉得永安孝顺,是在替他操心子嗣,专门赏了她四颗拇指大小的淡绿色猫儿眼。 水初晨把蔡毓秀调来做助手。 医女蔡毓秀也更有了派头,直接受永安公主调教和调遣,连主管她的内务府和太医院的人都得敬着。 将来升为女医最高品级——正六品,只是时间问题。 病症最重的赵淑妃和宁王世子妃,由水初晨每日亲自施针。其他人多由蔡毓秀上手,她在一旁指导。 开始时,女人们排着队来公主所,车轿一顶接一顶,从早到晚,人声嘈杂,把二公主烦得不行,无事便隔墙骂上几句,言语刻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