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听完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仅存的一丝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没过多久,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从急诊室缓缓走了出来,准备转入重症监护病房。 周叙扶着周砚眉急忙跟了上去。 周砚眉哭着一遍遍喊陆沉舟的名字。 沈厌却站在原地,双脚就跟灌了铅似地迈不开一点儿。 他深深地望着陆沉舟。 只见人双眼紧紧闭着,脸上没有一丝人气,惨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泛着青灰。 口鼻处扣着严实的氧气面罩,薄薄的透明镜片上,凝着一层浅浅的白雾。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仔细包扎过,可依旧掩不住满身的狼狈。 输液管、监护线密密麻麻缠在他手臂边,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遍遍回荡。 往日里总护着他的男人,此刻单薄又虚弱,安静得让人心如刀绞。 好像稍不留意,这人就会彻底在这个世界消失。 沈厌定定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扫过陆沉舟单薄苍白的眉眼,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彻底碎成了一片片。 病床缓缓往前推行,一点点远离沈厌的视线,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远去。 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厌才缓缓动了动。 他一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半滴眼泪,只剩暗沉沉地一片。 只见他单手撑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医院外走去…… 杀了他之后呢? 深夜的公寓,死寂沉沉。 沈厌推门进屋,任由漆黑的夜色一点点吞没自己。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慢慢扫过屋里的每一处陈设。 眼里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他的心再次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下剐着,疼得几乎快要滴血。 窗边的小茶几是陆沉舟特意垫高的,因为沈厌老喜欢趴在那里画画。 陆沉舟怕他伤了眼睛,专门找人来改良过。 地上铺着软垫子,那是因为沈厌总是喜欢光着脚跑来跑去,陆沉舟怕他一不小心就着了凉。 还有那张沙发。 沈厌不知道缠着人在那里胡闹,厮磨过多少次。 每次弄脏,都是陆沉舟毫无怨言地耐心收拾。 沙发边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毛毯,也是他在商场千挑细选带回来的。 生怕他上班的时候,沈厌躺在沙发上受了寒。 茶几上的水杯、婴儿专用的纸巾,茶几下的速写本、削好的画笔……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藏着陆沉舟对他的偏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事事护着他、处处疼着他的人,现在却浑身是伤地躺在医院,生死未卜。 一想到这里满腔的恨意和酸楚就堵在沈厌的喉咙里,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沈厌不敢再看,于是低着头径直走进主卧。 房间里还残留着陆沉舟淡淡的气息,这味道他一度喜欢得紧,现在却每分每秒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蹲下身,伸手摸到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轻轻拉开。 抽屉最深处,藏着被陆沉舟用纸袋子裹了好几层,里面又垫着一层层纸巾的东西。 沈厌一点点拆开,动作慢得离谱。 没一会儿,一把美工刀就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 刀身不长,在漆黑的夜色里却亮得吓人。 他单手攥紧小巧的美工刀,起身走出主卧,摸黑走到厨房,凭着记忆找到了阿姨平日里磨菜刀用的方形磨石。 沈厌翻出磨刀石后,直接跪在冰凉的厨房地砖上,俯身低头,静静开始磨手里的美工刀。 屋子里一片死寂,唯有刀刃反复摩擦过磨石发出的沙沙声,听得单调又枯燥。 一下,又一下。 直到刀刃磨得锃亮,寒光凛冽,他才停下动作。 指尖轻轻碰了碰锋利的刃口,沈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望着那刀刃,一动不动。 良久,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他仔细把美工刀折好,塞进兜里,起身摸黑就走到了冰箱前。 冰箱里摆着两菜一汤,是阿姨按照陆沉舟的叮嘱给他准备的晚餐,全是他爱吃的菜。 明明答应过陆沉舟,等他走后,就好好吃饭。 可是人一走,沈厌瞬间就没了胃口。 陆沉舟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生气了,会不会就不想理他了? 一想到这里,沈厌立马伸手从冰箱里拿出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机器嗡嗡作响,他就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到,沈厌便把饭菜一个个端到偌大的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觉得自己得好好吃饭。 把这些饭菜都吃光。 陆沉舟之前抱着他的时候,总嫌他太瘦,抱怨他不乖,从不好好吃饭。 那现在他乖乖把这些饭菜都吃完,陆沉舟是不是就高兴了? 一高兴是不是就醒了? 沈厌拿着筷子,脑子里一边乱糟糟地想着,一边麻木地一口口吃着。 没吃几口,耳边不自觉响起医生的话。 沈厌手里筷子一顿,眼眶立马就红了起来。 他直接扔掉筷子,伸出手抓起碗里的米饭,一把把往嘴里塞。 雪白的米饭粘满手指,噎得他喉咙直发紧,沈厌像是毫无知觉似的,只顾着拼命往喉咙里塞。 吃。 多吃点。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得听话。 好好吃,拼命吃。 不能停,也不能没有力气。 都说人是铁饭是钢,只有他吃饱,撑住,才有可能等到陆沉舟醒过来。 就算真像医生说的,有那个万一…… 那他也得把自己吃饱。 吃饱,睡够,养好精神…… 养好精神……沈厌在心里不断重复着,手指不停扒着碗里的米饭。 他养好了精神,如果陆沉舟还是没醒不过来,那他就去杀了顾烬言! 杀了他!! 可杀了他之后呢…… 沈厌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桌上掉落四处的饭粒,脑子像是一时没有转过弯。 他怔怔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喃喃自语道: ”杀了顾烬言之后,我要做什么?” 过了几秒,心里好像突然有了完美的答案,只见沈厌轻轻歪了歪头,勾起唇角,眼睛一亮,无比兴奋地告诉自己: “呵~~杀了他,当然是去找陆沉舟呀~~” 睡醒就去看小叔 陆沉舟被众人推进重症监护室后,周叙才回过神来,发现沈厌压根就没跟上来。 他心里一紧,交代了周砚眉几句,便跑回急诊室那边去找人。 可他把急诊大楼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没看见沈厌的踪影。 周叙心里慌得不行,又匆匆赶往陆沉舟的公寓。 推门而入时,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半点光亮都没有。 周叙抬手打开客厅的灯,只见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他心里骤然一沉,一边喊着沈厌的名字,一边挨个房间去找。 主卧、客卧、洗手间,整整一圈找下来,依旧空空如也。 一时间他心里慌得不行,生怕沈厌跑去找顾烬言报仇。 一刻不敢多留,转身就准备跑出去找人。 可刚走到客厅,余光忽然瞥见厨房门口立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 周叙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发现是沈厌。 少年眼眶通红,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嘴角、衣领、指尖全都沾满了饭粒,模样看着格外怪异。 也不知他是何时杵在那里的? 只见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脸上没半点情绪,一双眸子呆呆的,直直望着周叙。 看见人好好在家,周叙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快步走上前,急声道: “小厌,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我在医院找你好半天,差点没把我吓死。” 沈厌抬眸看向他,轻轻歪了下头,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饿了。” 周叙的视线下意识扫过他身后一片狼藉的餐桌,一时语塞。 眼下为了陆沉舟的事情,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他竟然一个人跑回家吃饭? 周叙眉头紧紧拧起,深深地看了沈厌一眼。 心里一时分辨不出,眼前的少年是真的饿了,还是受了太大的刺激? 最能治住人的老陆眼下还躺在医院里,周叙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心里乱作一团,但也没别的办法。 只能耐着性子轻声安抚: “饿就吃,挺好的,医院那边你也别太担心。” “周家已经动用了所有人脉,请了国内顶尖的专家团队,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到。” “老陆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