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密横斜,流旒摇曳,像一幅墨色未干的画卷。 沈闲鹊脚步一顿。 承光帝竟然大半夜不睡觉,还穿戴整肃,着衮服戴旒冠,独自在书房批奏疏。 这也太奇怪了。 沈闲鹊暂时放弃寻找身体,抬步拐进书房,去看承光帝到底在干什么。 承光帝没有批奏疏,而是在写什么东西。 确切地说,是誊抄。 书房内到处都是写废的草稿,俱是承光帝的亲笔所书,只是涂涂改改,字迹写得很潦草,明显是改过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深夜才最终成型。 沈闲鹊蹲下身,歪头去看落在地上的宣纸。 才读了两行,就陡然愣住了。 这是一篇…… 罪己诏。 承光帝竟然在写罪己诏,难怪他一身帝王旒衮,挑灯夜书,这是分明连夜写完,明日就要一早发出去的节奏。 诏书不长,但字字珠玑,句句斟酌—— 【朕即位以来,临驭寰宇十九载,安疆守土,薄赋抚民,夙兴不怠。 今思过自省,觉身怀三罪,莫敢不言。 少岁征战,坑戮十万降俘,戕杀生灵,此一罪; 登极固权,翦除手足兄弟,有伤天伦,此二罪; 秉性刚断,为政苛厉,群臣畏威,朝纲少宽,此三罪也。 朕一生孤孑,不喜奢靡,无妃无子,独以江山社稷为任,素以丰功盛烈自恃,谓可掩过,坦荡无愧。 然,挚爱突发急症,久病未醒,药石罔济。 方知天道有衡,功不抵孽。 故朕虔心引咎,叩告上苍:愿尽削平生功誉,折己福祚、减我天寿,悉赎往昔杀伐专断之罪。 伏乞天地神明垂宥,还沈翾一命,复其康健平安。 万劫业报,独归朕躬,旸敬听天惩。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钦此。】 沈闲鹊抬头看向案前的承光帝,轻轻捡起地上的宣纸。 这一幕应当很离奇。 沈闲鹊和影十三长得并不完全一样,又是夜半三更,像个鬼一样凭空出现。 承光帝听到响动,却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倏而笑了。 “你回来了。” 承光帝搁下笔,大步朝沈闲鹊走来,额前旒冠珠玉相撞,发出好听的轻响。 沈闲鹊后背微微一震:“你认得我?” 承光帝倾身向前,展臂抱住沈闲鹊,将头埋在颈间,深深吸了一口:“认得,我能闻到你身上的草木香,你一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沈闲鹊霍然顿声,像只被抓住脖颈的小鸟儿:“你怎么……” 承光帝说:“我早就梦到过你。” 沈闲鹊:“是吗?” 承光帝视线轻抬半分,声音略微阴沉,唇角还带着笑:“就是我伤寒很重的那次,梦到你忽然不见了,我同你讲过,你又忘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很巧妙。 沈闲鹊挠了挠鼻尖,表示他虽然没忘。 但也不是很想记得。 不过很显然,无论他怎么回答,都逃不脱要被秋后算账了。 承光帝的温柔只维持了两秒,转眼就原形毕露,抓着沈闲鹊肩膀问:“你去哪儿了?” 沈闲鹊如实回答:“去处理了一点小麻烦。” 承光帝断案水平万世如一,根本不听辩词就敲锤定音:“你果然跑了,那个梦就是预兆。” 沈闲鹊说:“以后不会了。” 承光帝垂眸审视,英俊的面容紧绷着,眼底神色几分冷然:“真的吗?” 沈闲鹊非常诚恳地点点头:“真的。” 承光帝眼中浮现出丁点笑意:“好罢,再信你一次。” 沈闲鹊一生之中,脱口而出的话不胜枚举。 却没有哪一句能比这句更加真心。 “关栖旸,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永远也不会。 沈闲鹊取出那枚戒指,套回关栖旸食指上,语气轻快,藏不住心头畅意:“物归原主。” 关栖旸低头瞥了眼:“又是哪个野男人送的?” 沈闲鹊无语:“你到底要不要?” 关栖旸曲起手指,不许沈闲鹊把戒指撸走,拇指不自觉按到了戒面上。 墨色蛇鳞微不可察的一闪。 关栖旸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云淡风轻道:“景王在之前的来信中说,西洋人定情都送这玩意。” 沈闲鹊淡淡瞥向关栖旸:“我们的情还用定吗?” 关栖旸说:“就怕你定得太多。” 沈闲鹊:“??” 关栖旸单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把匕首,再伸另一只手,握着的是一枚合香珠。 匕首是第一个位面,沈闲鹊送出去的;合香珠是第二个位面,沈闲鹊送出去的,关栖旸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个香囊,里面放着沈闲鹊的一缕头发。 全可以称得上是定情信物。 这么看的话,沈闲鹊确实没少送,虽然送的都是同一个人。 但确实没少送。 沈闲鹊眼睛一下子瞪圆,有点高兴又有点猝不及防,傻乎乎地看着关栖旸:“你……都记起来了?” 关栖旸牵住沈闲鹊:“我记得你救了我,记得我像块赖皮糖一样跟着你,从小世界追去穿书局,又怕你发现,鬼鬼祟祟地盘在房梁上。” 沈闲鹊勾起唇角:“很缠人。” 关栖旸与沈闲鹊十指交扣:“没办法,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一眼见到就喜欢。 喜欢了很多、很多、很多年。 沈闲鹊抬出手,指尖轻点在关栖旸眉心,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我知道。” a03的权限代码化为数据流,裹挟着强大的能量,温柔镌刻在关栖旸的灵魂深处。 关栖旸眼神倏然明亮。 沈闲鹊说:“从今以后,只有你有权限重置我的记忆。” 我会永远记得你,再也不会把你忘了。 关栖旸不知想到了什么,从耳朵‘刷’的红到脸颊。 即便他并没有动作,即便仍是显贵尊荣的帝王形象,也很容易让人幻视成一条扭来扭去的蛇。 沈闲鹊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在想什么?” 关栖旸立刻摇头:“没,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位面?回到穿书局去?” 沈闲鹊脑袋微微后仰,总觉得关栖旸没打好主意。 按照剧本,承光帝享年三十八岁。 他们又在这里停留了三年。 就在承光帝三十七岁寿诞这晚,沈闲鹊终于发现关栖旸当时在脸红什么了。 月没参横,漏尽更阑。 沈闲鹊黑发逶迤在肩,满身凌乱红痕,眼尾覆着薄粉,下手迅若闪电,一把捏住蛇头。 关栖旸:“……” “自己憋着去吧,”沈闲鹊反手推开关栖旸,恨声道:“我给你重置我记忆的权限,你就这么用?” 做了一次之后重置再来,骗他说今晚还没做! 这老关栖旸心眼贼多。 果然是蛇性本淫! 关栖旸沉默了,他又不能说自己当时想的不是这个。 而是偷偷用蛇形做一次。 不对,蛇有两个,所以要做两次。 可惜因为他太贪吃,还没有来得及回到穿书局恢复蛇身,实施他的蛇形双龙计划,记忆重置权就被沈闲鹊没收了。 不过没关系,蛇类最擅长的就是等待蛰伏。 他可以再等一年、两年、十年、百年,总会有一日等到沈闲鹊心情好,或者被他缠得没办法,干脆放弃抵抗了。 到时候就可以用蛇形做了:) 根据他的成功经验,只要等得足够久, 无论多么难于登天的好事, 也都能美梦成真。 尾声 【承光二十二年,承光帝,崩。 佑宁侯同去,随葬乾陵。】 两千年后,某拍卖场。 19岁的关栖旸随手翻动拍卖图录,看见黑欧泊戒指的一刹那,莫名觉得眼熟。 他鬼使神差的举起竞买号牌,戒指拍了下来。 这一戴,就戴了许多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因果往复,轮回不止,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 也祝所有书友们,都敢于做梦,美梦成真。 tips:书荒了不要急,来52书库看看~52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