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朋义哈哈大笑,说着说着,又站起身抖了抖衣袖,要从里面掏东西。 “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听着心里发怵,特意托了在外行商的叔伯,去天竺有名的庙里捐了香火,向住持求了些祈福的符纸。” 天竺素来以经文闻名,何朋义从袖里掏出一沓盖了寺庙印信的纸符,递给昭南。 昭南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也站起身,狠狠抱了一下兄弟,随后视线往下,看见了最上面一道符咒的字句。 “敕令,巨阳神威,镇,赫赫元阳贯九霄,擎;金枪玉柱永不倒,固;龙精虎猛彻夜欢……” 昭南:“……?” 停停停。 他倏地闹红脸,飞快将那张纸符抽出,“啪叽”一声反面拍在桌上,瞳孔地震似的,颤声质问:“这不对吧……” 何朋义探出指尖,撩起一角,探头一看,瞬间目光抱歉。 “啊……叔伯他……求的款式比较齐全。” 他抬起手,揽过昭南的肩,终是安慰道:“昭兄,祈福这种东西,又要多,又要精,讲究的就是面面俱到,全面一点总归不亏。” 傅觉止还不够全面吗。 昭南忍得耳根都泛了红,想也不想,立马呲着一口小白牙推开他,严词拒绝:“去去去。” 什么多,什么精的。 傅觉止每次的精才是真的多。 他恨恨咬牙,将那劳什子巨阳将军的符纸放去一边,神情严肃,严阵以待地拿起那一沓纸,检查起余下的符咒。 大多都是求平安,去百病的符纸,也可见花费了心思。 昭南因着自己穿越的缘故,对于这种鬼神之事心存敬畏,也比较相信。 他看得眼眶有些热,觉得方才那一张巨阳符,不过是好兄弟何朋义不可抗力的一次失误。 手上的兄弟情义沉甸,昭南在其中看见了一张保佑行军平安的符咒。 他心头微沉,想起了江东谭舟小将引兵押粮,驰援江泾草场戚广将军一事。 南疆边境终获大捷,将南蛮人打回了他们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这其中的艰辛血汗太难言明,边境战士吃过的苦,实在是太多了。 如今南疆告捷,降部归附,傅觉止位高权重,便以亲王之尊,代天巡狩,督军南疆,处置归降部族事宜,宣示天恩,震慑不臣。 此番南下,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孟英俊虽不知镇北王何故离京,但对此心下了然。 这个理由,既能彰显朝廷对南疆的重视,又能将王爷离京的私心粉饰在国事之下。 合情合理。 况且因为王爷要离京,也意味着摄政大权旁落。 权力这种东西,谁能抢到,便是谁的。 朝臣失去了桎梏,李修然也失去了枷锁。 今日朝堂之上,不仅暗怀心思的群臣面露喜色,连缠绵病榻的今上,也是一返往日病恹的常态,亲临太极殿坐朝。 更有甚者,当即在朝堂上奏请,要?将那位乞骸骨还乡的岑御史重新起用。 王爷这次宴请,便是要在离京前夕,告诉群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南疆是远在千里之外,可镇北王,也要在阙京里,为众人再谋一局棋。 可怜 南疆一行,傅觉止究竟是为了国事奔波,还是有私心驱使,昭南不太清楚。 王府对外宣称王爷王妃双双染病,从始至终没有提及南疆蛊毒一事。 所以外人无从得知,镇北王为何甘愿放下阙京的摄政大权,仅以亲王的名义远赴南疆。 可不清楚又如何,丝毫阻挡不了他们心底涌出的狂喜。 李修然看着眼前的帐幔低垂,忽地笑出了眼泪。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此时却亮得惊人。 笑声嘶哑,却也放肆,回荡在阴暗的寝殿里,混杂着窗外滂沱的雨声,显得愈发尖利。 李懿亭漠然站在他身边,殿里的内侍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片,恨不得将头垂进地里。 李修然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一下,看清了身前李懿亭的姿态。 他在这抹人影里,想起了前日,傅觉止站在御前的身影。 绯红的亲王官服,金线绣着四爪行龙,行动间在幽暗光线下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是他许多岁月里,日夜沉沦,挥之不去的噩梦。 镇北王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在夜里入宫,如同临世的鬼魅梦魇,出现在了李修然还算清明的现实里。 李修然怕。 他惊得累了。 于是蜷在龙榻上,似笑非笑,嘴角扯出一个痛苦的弧度,没了气力。 眼前刺目的绯红身形将近,黑影浓稠可怖,缓慢笼罩过来,快要窒息。 场景如同李修然的每次午夜梦回,下一步便是永沉地狱。 傅觉止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淡漠,却说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他说。 “南疆大捷,诸部归降,然初附之地,人心浮动,隐患犹存。为长治久安之计,臣请旨亲赴南疆,代天巡狩,督军宣抚,处置归降事宜。” 他说……他要去南疆。 李修然指尖猛地颤抖起来,浑浊眼底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像是久旱之人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又是不可抑制的喜悦,却又被冻得无所遁形。 傅觉止竟然要离开阙京。 他将大昌蠹虫清理的一干二净,将通敌硕鼠肃清得一个不留,摄政之位近在咫尺,大昌江山唾手可得。 却在廓清环宇,大权在握之后,如此轻易地舍弃,仿佛只是丢了一件毫无留恋的旧物。 他要离开这个困了他将近十年的地方。 兜头的喜悦过后,李修然又觉得屈辱又不甘。 傅觉止能走,可他能走吗。 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傅觉止又为什么要离开? 傅觉止是不是……是不是在可怜他?! 是不是看他快要死了,像个废物一样睡在这里,才大发慈悲,施舍给他这最后一点……一点当皇帝的体面?! 是不是觉得……觉得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所以可以这样离开?去京营南疆,去博取他的贤王之名?! 李修然方才的狂喜瞬间扭曲变形,成了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 “懿亭!” 他猛地支起上半身,动作剧烈得快要栽下龙榻。 李修然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身前的女人,声音嘶哑尖利,怒吼:“你……你告诉朕!咳咳……”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朕快不行了?!他才,才肯离开阙京?!是不是觉得……觉得朕再也……咳……再也碍不着他的事了?!” 李修然恨得目眦欲裂,疯魔一般,伸手去扯李懿亭的指尖,好似不需要一个答案,只想将心里的绝望宣泄。 “他是不是……是不是在可怜朕?!”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一段诘问喊完,就已经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伏在榻边的身体颓然,李修然沉默流泪,心如死灰。 李懿亭的手指被抓出数道血痕,血液在末端凝聚成珠,又被她用丝帕温柔擦去。 殿内的空气恍若凝固。 泪水混着冷汗从李修然深陷的眼窝里滑落,他年过四旬,却无助得宛若稚童,呛咳破碎,哭声撕心裂肺,无法抑制。 帝王崩溃,可怜,绝望。 他这一生,又何时有过高高在上。 李懿亭面不改色。 她眼眸沉静,仿佛没见过方才李修然那副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 “皇兄,喝口参汤定定神。” 李懿亭转身,亲自将参汤端来,用小银勺喂到李修然唇边,宽慰道:“您龙体要紧,千万不可因忧心国事而伤了根本。” “陛下在,社稷才有主心骨。” 她轻轻拍了拍李修然剧烈起伏的背,道:“镇北王奉旨督军南疆,是为国分忧,稳固我大昌在南疆门户的社稷之举。” 李懿亭目光微转,语调温柔却也清晰:“王爷能者多劳,肯在此时离京亲赴险地,正是忠君体国,为君分忧的典范。” “我们当欣慰,支持才是。” 李修然怔怔望进她的凤眸里,倏地泄了力气,喃喃重复:“忠君体国……为君分忧?” 怎么会呢。 他无端觉得无趣,松开了紧攥的手,空洞和悲哀席卷,任由自己重新跌回榻里。 李懿亭垂下眸。 她看着李修然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轻声道:“皇兄。” “既然要走,那就走吧。” 走? 是在说谁? 李修然倦怠地合上眼,呼吸声逐渐微弱。 谁要走,又是谁该走。 是他,还是傅觉止呢。 谋局 其实都没所谓。 走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