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止眉眼疯狂冷然,声音沉缓:“请诸位替本王用心招待。” …… 月色皎洁。 诏狱的阴冷气息被彻底隔绝在高墙之后。 娄洲领着里面的老郎中出来,转身接过狱卒递来的火折,点亮了手中的灯笼。 王爷走在身前,靴上沾染血迹,随着步伐,缓缓在地面留下些许痕迹。 心情不大好,可以称得上恶劣。 偏生神色又漠然平静,垂着眼:“娄洲。” 娄洲连忙应声。 傅觉止吩咐:“明日拟令。增派西江山人手一倍,再差张保率王府近卫府兵随行,一同前往西江山。” 南方的夜风湿热,吹得随行的众人又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娄洲猜到了王爷是要做什么。 昭扈此人求死之心强烈,方才一番言语,极有可能是真。 不论那些巫师是死是活,就算昭扈所言或是诅咒,或是误导,王爷也要将西江山翻个底朝天。 他稳下心神,恭敬领命:“王爷放心,属下立刻去办,今夜一定能妥。” 傅觉止似是连点头的力气也无,高大的身子站在马边,静了许久也没有动作。 “江泾事务太多,团团近日也听不太清了。” 他终于又开口,身处夏日,却好似跌进了冰冷的寒潭,说话都在压抑:“本王……抽不开身。” “戚瑜熟悉南疆一带,娄洲,你明日在酒楼设宴,本王要请他在西江山,多为留意巫族旧迹。” 镇北王自幼天资卓绝,聪颖冷静,想要什么如何都能得到。 威势,权柄,声望,他若是想,也能成为囊中之物。 就是十四入京,根基不稳,推行新法被朝中诸臣暗算刺杀,几度命悬一线,也从未低过头,求过人。 一晃近十年,后来他手眼通天,向来只有旁人匍匐恳求的份。 娄洲明白。 王爷与戚瑜幼时相识,二人父辈乃生死之交,明日宴请,是要托付一声,望戚佥使另外留心西江山巫师一脉。 他上前一步,搀住傅觉止的小臂,扶着王爷上马:“是。” 道旁的夏木枝丫长得繁茂。 傅觉止手持缰绳,攥在手心,目光却望向远处狰狞动荡的婆娑树影:“娄洲,你说,团团的魂既然能回来,那日后,会不会又走了?” 夜色将他的身形笼罩,仿若陷进了一方沼泽,不得自渡,声音几不可闻:“会不会……就那么不见了?” 娄洲低垂着眼,不敢去看王爷的神情。 他知晓王爷从不在意王妃的身世,是只在意王妃这个人。 昭扈说得过于玄神,无论真假,都在傅觉止心里剜开了一道永难愈合的口子。 娄洲不知如何去劝,也不敢去想,若往日生气鲜活的王妃,有朝一日真的又没了魂,那会是如何一副场景。 偌大王府上下,不会有一个人愿意失去。 他提起灯笼,照亮前方的归路,只用力笑了笑。 “王爷,王妃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 日子过了十余天。 昭南可谓是过得如鱼得水,很是快活。 江泾不是阙京,更不是江东,这里有大片广袤连绵的草场,他还是少年,有时会去跑马,也玩得畅快肆意。 谭舟今年不过十六,打过仗后,身上的担子也就轻了。 有些事自有老一辈来扛,用不着一群小辈过早聪慧,来扛一些又累又重的活儿。 他也闲了下来,有事没事就去找昭南赛马比试,但有时也会被府里的人客气劝住。 是说王妃身子不好,耳朵如今只能听见丁点的声音,王爷不放心放人了。 今日是戚广老将军的六十三岁寿辰。 边关告急,接连战事,人人都绷紧了心,一股脑拿了矛盾冲锋陷阵,哪还有心思会去关心谁谁过生,谁谁府中有宴会。 如今得了片刻闲,戚老也并未大张旗鼓,只请了几位并肩浴血的老部下,和素日交好的同僚,关起门来图个热闹团聚。 远在奔赴西江山的戚瑜,最近也有了进展,借此机会快马赶回江泾,为老父祝寿。 昭南身为镇北王妃,今日也在众位长辈身前露了面。 寿宴设在将军府正堂,布置得,不似军中营帐的肃杀冷厉,透着一股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膳桌齐整,酒菜飘香,四下的氛围融洽和乐,笑语不断。 戚广在座上,见了昭南这位昔日好友之子的王妃,也是稀罕得很。 他捋着自己的白须,不禁和自己身侧的夫人诉苦,一句一句地朝众人倒苦水。 “我大女儿乃至小儿子,个个都上了二十,还有一个已经奔四,如今竟没有一个安定!” “说什么家国未定,何以家为,我见前几年安稳的时候,这几个兔崽子也没想着成家!” 他吹胡子瞪眼,座下倒是满堂大笑。 几个戚家儿女纷纷上前敬酒,劝着老父,今日寿星公可莫要发火。 昭南如今耳力不济,对于他们的调笑听不分明,目光越过热闹的席间,落在堂屋里醒目的神龛上。 那里供奉着一座灵牌,上面的字迹清晰,很是干净,想来是每日被人好好打扫抚摸过。 写着,故男戚公讳丰元之莲位。 这是去年,战死沙场的又一位小将。 戚广与习梦玉的幼子,戚丰元。 寿宴 昭南望着那处,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难以名状,久久没能回神。 随后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傅觉止坐在昭南身侧,眉目温和,俯身附在昭南耳边,低声替他转述那些宴席上的笑语。 这是近十余天,傅觉止与昭南习以为常的事。 或是军政要务,或是家常闲谈,若昭南在侧,便会牵着人,一字一字说给昭南听。 末了还要确认,问他方才听见了什么。 昭南如今很难听清众人的谈话,身侧便只剩傅觉止在耳边的声线。 “戚老方才拿我与团团做榜样,催他膝下的四位儿女早日成家。” 昭南闻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问一句:“我俩做榜样?为什么?” 傅觉止似是笑了笑,指尖搅着桌上滚热的羹汤:“在说,他们若能像团团这般,十七岁便成婚,戚家定能再添几分热闹。” 其实古代十七岁成婚不算早了。 但对比起戚家这几个百般推脱的儿女,实在是早了太多。 昭南憋不住笑,觉得欢快:“这也能夸我啊。” 江泾都是以往的战友熟人,比起暗潮汹涌的阙京,或是危机四伏的江东,昭南还是更喜欢这里。 坦荡鲜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神秘的风俗有意思,淳朴的人儿有意思,就连昨日他在草场上,发现的那只寻不到自己家,就理直气壮抢了人家洞穴的兔儿也有意思。 昭南看着席上又闹腾起来,眼睛眨了眨。 傅觉止垂首,先是喂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汤,再低声复述。 他们在说朝堂的近况。 岑志明被皇帝多次征调,如今成了幼主尊师,重掌朝纲。他推行新法,力主减免赋税,如今声望正盛。 又说南疆边境的事。 戚瑜在西江山一脉的斡旋颇见成效,秋尔部族似有松动的迹象,那陈玉山吃了苦头,还是学不会安分,成日吵闹不休。 最后,是傅觉止今早听福海提过一嘴,认为昭南会感兴趣,想博他一笑的事。 张保前几日随戚瑜进发西江山,许久没有头绪的选婿一事,终于有了眉目。 昭南听得兴致大起,耳尖动了动,凑近傅觉止微启的薄唇,想要听得更清楚。 傅觉止顺势吻了一下他的耳廓,低声笑着:“福海说,张保在南疆看中了几名品貌尚可的儿郎,是要带回府中相看定夺了。” 昭南听罢嘿嘿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又被傅觉止捏了捏下颌,提醒:“团团,咽下去再说话。” 熟人闲谈,相聚一堂的时光总是快乐温馨。 昭南这厢用完了膳食,目光随意一瞥,看见了从一侧溜了进来的谭舟。 这厮的座位就在镇北王阶下,坐在他堂兄身边,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若脱兔。 他一时半会坐不住,方才出去透了会气,这会儿回了堂屋,显然是做了什么事,有备而来。 昭南看着谭舟望过来的眼神,忽地福至心灵。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从桌下飞了过来。 他展开一看。 王妃,我在外面烤了地瓜,你吃吗? 昭南:“……” 他深谙此人的秉性,也亲眼见识过,随即长眉一蹙,看着谭舟,无声做了个口型。 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掉地上了? 谭舟对待他堂兄就是这样,一点不假,可对待王妃,哪有这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