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团团二字,小声嘟哝:“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知晓傅觉止的辛苦和彻夜难眠,此时乖顺地窝在傅觉止怀里,认真道:“我看着你写这两个字,也很好,也够的。” 不能听傅觉止唤,那就看傅觉止写。 昭南支起腰身,往傅觉止的薄唇上碰了碰,眼睛也明亮清透:“不担心啦,不担心啦。” 傅觉止眸里有了遮掩不住的万般疼意。 他扣住昭南的腰,扶在身上,回吻他柔软温热的唇。 窗外的月色藏进云层,穿堂风过,房内的烛火摇曳,随着风迹黯然些许。 明暗交错。 傅觉止眼尾有了湿意,在恢复明亮时,水光又消失得彻底。 只有一瞬。 快得昭南恍惚,只道应是自己的错觉。 他被傅觉止浅浅吮着舌,动作温柔,舒缓得很。 舔得身子软了,精神也困了。 昭南哼唧一声,尾音含糊,在被傅觉止放开换息的间隙里,悄悄打了个呵欠。 他要撒娇。 “我要睡觉了。” 傅觉止依他,笑了一瞬,抱起人走在廊下。 等回了寝房,昭南一个翻身溜进榻里,四仰八叉地趴在薄被上。 他嘿嘿笑起来,只露出一双眼,朝傅觉止努嘴:“晚安。” 床外的屏风被福海无声合拢,遮掩住后面的一方天地。 傅觉止默念着,猜明白后便也笑着回他:“团团晚安。” 两个字的口型很好辨认。 昭南很是心满意足,正要阖眼,又见傅觉止的薄唇缓慢张合。 “那团团是在和谁说晚安?” 又在逗他。 昭南支起半边身子,认真回道:“你。” 傅觉止应是笑了声。 随后高大的阴影自上而下笼罩住他,指尖点着昭南的腮肉,又问:“我是谁?” 还在逗他,并且没完没了。 昭南想明白了,索性不理,将脸往软枕里埋了埋。 傅觉止喜爱他,点戳的动作也变成了捏。 虎口卡住昭南的腮下的软肉,一个短促的气音,似是催促。 “嗯?” 昭南听不见,但心有所感,知道傅觉止又在问。 于是奋力从他的手里将自己解放出来,蛄蛹着身体,侧过身,脸也转过去藏起来了,不看人。 他困得厉害,声音发软,却也是被扰了清梦的理直气壮。 “你是捣蛋鬼。” 身后覆上来的躯体笑得微震。 随即,一个吻便落了下来。 傅觉止拢住昭南,轻吮他莹润温软的耳颈,笑着哄:“不闹团团了。” …… 夏日的天光来得早。 不过卯时,福海晨起与当值的太监换班,才在门扉前站定,里间便响起了声音。 应是主子起了。 他屏息敛气,轻手轻脚地进去,见王爷随意披了件长衫走出屏风,便连忙取了常服迎上去。 傅觉止接过鞶带自行系上,听见福海压低声音询问:“王爷起这么早,可是要让膳房将粥脯送去书房?” “不用。” 傅觉止垂眸整理袖口:“等团团醒了,本王陪他一同用膳。” 福海应下,俯身理齐整王爷衣衫下摆,又道:“陈长史方才从府外回来,是取了急信。” 他声音压得更低:“说,京中有消息了。” 距离辰时还有一段时间。 傅觉止睡不下,望着灰蒙将亮的天色,命人将陈萍带来书房。 陈大人一如既往,言简意赅,直指害要。 “王爷。” 镇北王在阙京处境微妙,如今自请离京,交还辅政之权,远赴江泾,朝中的那位更是步步紧逼,誓要将人推入绝境。 “明贵妃薨逝,举国同悲,幼主骤失雌恃,岑志明身为帝师,以此为由,火速拟好训导储君后续章程。” “明为尽师责,安国本,实则借护储大义,鼓荡肃清朝野奸佞之风,矛头直指台谏之地。凭此复起,重掌都察院。” 天助岑党,傅党麾下,右都御史江寿已然升迁无望。 傅觉止闻言,缓慢蹙起长眉。 陈萍:“再是邵良云领清丈使之职,借查隐田之名,已封王爷京郊三处皇庄,拘押庄头管事若干。” “更抄检王府别院一处,搜出几封旧年与遐北将领的寻常问候书信,指为私通边军,图谋不轨之证。” 好一个步步紧逼。 遐北乃老镇北王浴血镇守之地,驻守的边军多为傅氏旧部。 年节问候,人之常情,竟也能被这群文官曲解构陷,弹劾成私通边军,污蔑为不臣谋逆。 如今皇帝与镇北王彻底撕破脸皮,只要抓住一点可做文章的把柄,无论是真是假,无论逻辑缘由,定是要咬死不放,助力岑志明将人拉下水。 陈萍此番说着都觉得心头火起,语气不免生硬冷肃:“王爷,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近几日更是朝议汹汹。” 封庄,拘人,搜院,再以一封代表不了什么的问候书信构陷私通边军,煽动不臣之言。 岑党此举,是要将镇北王彻底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断人后路。 阶下的侍从早已听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 桑其 德延在一旁伺候笔墨,此时闻言,也不免心头大骇。 他与福海同是老王爷留下的旧人,知晓王爷自入了阙京,便是日夜劳思费神,呕尽心血。 今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王爷若真有反心,又何至于等了一年又一年,在诸方发难下隐忍至今日? 陛下分明是欲除之而后快,无所不用其极。 书房内安静片刻,傅觉止略一掀起眼帘。 朝中人如何攻讦,如何污蔑,对于他来说不甚重要。 民心向背,也是人手里的助力。 他指尖修长,此时按了按眉心,道:“传令都察院江寿,邵良云所拘庄头管事,着其委派心腹干员提审。” “若有实据证明不法,一律严办,本王不姑息。但若查无实据,立刻放人,并以滥用职权,构陷亲王,动摇国本之罪,反参邵良云。” 行已至此,傅觉止要的是一个清名。 谋逆之罪不能安在镇北王这个名字上。 他似乎觉得有些厌了,指腹揉在眉心处未曾离开,撑了撑额头,道:“再拟密信,呈给长公主。” 傅觉止:“只言,本王身在南疆,陛下已派京军南下,是有动手之意。” 阙京已成龙潭虎穴,江泾也并非久留之地。 要回遐北,必定途经西境圩塃。 此域守将乃霍家姻亲,两家世代交好,可设法打通关节放行。 这人只能是长公主李懿亭。 他略作停顿,是有了托付的念头,声音也变得沉缓。 “信中拜托公主,弟无法再回阙京,京中王府内,有些器物与活物,是团团心头所念。圩塃须劳烦公主递信,阙京也万望她多加留意,助人安然离京便好。” 陈萍依言颔首。 王爷这是想好了后路。 只是十年京华走马,殚精竭虑,却是落得个遭人猜忌围剿的结局。 纵然是他这个做下人的,也不免寒心酸涩。 陈萍低垂着头,心中也不知是何感想。 如今天色明朗。 傅觉止眉眼倦怠,身子后仰,将耳颈枕在了圈椅的硬木上。 他指节分明修长,此时微微遮盖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如今什么时辰了?” 德延一怔。 他放下斟茶的杯盏,呈上去,回道:“回王爷,过了辰时。” “好。” 傅觉止半阖双眼,眸光晦暗不明,呼吸也不太平稳了。 今日要见的是南疆暗巫。 事关昭南,他无法全然相信这些人的诊断与解蛊之法。 手段或许卑劣,行事或有偏颇,傅觉止手里得有筹码,才能保证对方倾尽全力,说的都是真话,行的都是有利于昭南的好事。 秋尔部族能频领粮秣,是暗巫一脉巫主桑吉座下两名弟子的手笔。 二人受秋尔头人重金所托,种下蛊虫,驱使山兽,欺瞒朝廷税官。 傅觉止拿了人,录了供,缴了赃,手有铁证。 他蜷了蜷指尖,道:“将人带上来。” 这人,囊括了从京里带来的侍医,到江泾寻访的郎中,以及才被张保押来的南疆暗巫。 陈萍作揖,躬身下去了。 天光大亮。 书房的门扉被叩响:“王爷,人已带到。” 傅觉止眉心隐疼,却在首位上姿态端正。 他点了点桌面:“进。” 张保一身风尘,身后是跟着好几位老妪。 都是一身靛蓝的南疆服饰,木簪挽发。 她们年岁已高,早年南疆尚且还是大昌藩属时,老一辈便学过官话,虽然拗口,咬字不清,却也能勉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