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语无伦次,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然后用了火攻……点燃谷中积年的腐叶瘴气,毒性猛烈,沾之即倒……” 再往后的声音,戚广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紧握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不知来回了多少次。 堂屋里的烛火被赶来的下人匆忙点亮。 室内充盈了光线。 戚广在椅子里都坐不住,身形踉跄着要往下跌。 他眼角落下一滴浊泪,又转瞬支起了身体,抬起手,死死盖住了脸。 他今年六十三岁,此时只能伏在案上无助恸哭。 他无奈,他痛苦,他累极。 “我儿……” 戚广皮糙肉厚,自以为面皮再不会感觉到什么,此时却被老泪浸得太疼太疼。 堂中供奉的那方灵位犹新,上好的香木在烛光映射下投出温暖润泽。 天边黑云积压,风声灌了满堂,在这里发出阵阵的呼啸呜咽。 成了悲号。 戚广不知如何消解心中的痛楚,无法宣泄,无法承受。 他脸上老泪纵横,只能一声又一声地重复:“我儿,我儿啊……” 回家 这片路段是落鹰岭。 南疆残部虽然已经肃清,但为保万全,大军斥候与巡逻马队将这片来来回回检查了许多遍。 今日处理完了后事,他们这支轻骑终于踏上归途。 前方两璧夹峙,谷底幽深逼仄,草木繁盛,疯长了满满一甬道。 戚瑜以往将这一片摸得很熟,知晓此地险峻,便回头,望向几个落在后面的兄弟。 笑时五官温润:“哥几个加把劲,落鹰岭到了,等这关一过,今晚回江泾,吃些好吃的热菜。” 他这一月来晒黑了许多,从前被江泾姑娘喜爱的白面皮,如今被劲风烈日磋磨得有了棱角,嶙峋得脱了相。 身后是他领来西江山清剿残部的一小队轻骑。 约摸五十号人,不是戚家嫡系,却也是近一月来同生共死,滚过刀口的袍泽。 谷风呜咽,卷起一点燃过的灰烬在身前。 戚瑜捻着那点灰,怔愣片刻,是想起方才经过隘口,人影绰绰,似乎在焚烧纸钱。 “今日是中元了?” 他深陷战场,昼夜厮杀,不太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如今问了一嘴。 身侧亲兵点了点头:“是,是中元了。” 戚瑜沉默。 一场战役,江泾折损了太多太多儿郎。 多少战士尸骨无存,没能再回到大昌地界,不知烂在了哪里。 或零落在归途的荒草里,或腐烂在这幽谷的荆棘丛中。 他素来长袖善舞,以往面对京官也是谈笑风生,可在这群赤忱兄弟面前,却说不出什么话。 只能一扬马鞭,扬声道:“也好。我们今日赶回去,给死难的兄弟们敬一杯薄酒,上一炷香。” 戚瑜一夹马腹,策马踏入幽谷。 他想。 他也得给小弟丰元烧些东西下去。 烧元宝,烧吃食,烧些他常翻的诗书,还有几封大昌全胜的捷报。 所以等戚瑜看见了满目的火焰,心里也是这么想。 他还是想活着回去。 峡谷两侧存着腐叶堆,数十个点燃的火油罐被猛地投掷下来。 罐体在空中触及到碎石爆裂,燃烧的黑色油脂尽数泼洒。 火焰砸在队伍里,又跳跃到了身下的腐叶堆上。 这里近一月没有下雨,干燥得很,遇火即燃。 戚瑜望着这一片炼狱,火舌猛烈,炙热的气浪灼烧面皮。 曲径狭窄,不论往前还是退后,都烧成了一片滚热的火道,路被封死。 南疆多瘴疠,这里生长的草木也阴邪。 寻常人不小心触碰枝叶,也会难受,更何况是堆积多年的腐叶堆。 这落鹰岭是一片幽谷,谷底长着许多草木。 满地枯萎的蘼芜蕤。 被烈火炙烤得腾起滚滚浓烟,根部被焚烧,卷起草木的腐朽气味,涌来泛着刺鼻的恶臭。 有毒。 “我……眼睛……” “戚大人,马惊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回荡在狭窄幽谷里。 哀鸣,痛呼,嘶吼,人和马在火毒的炙烤下被冲散得七零八落。 戚瑜双眼通红,分不清是被浓烟熏灼,还是恨极,将要落泪。 他放声嘶吼:“不要乱!掩住口鼻,向后撤,快撤!” 谈何容易。 谷道逼仄,两侧是燃着烈焰的陡峭石壁。 火势蔓延极快。 不能再拖了。 戚瑜飞身跃下马,在烈火里穿过浓烟,跌跌撞撞地四处搜寻。 原来的队伍全都乱了。 不少人从马上坠下,躺在地上痛苦蜷缩,手臂受毒气侵蚀已经有了水泡,面色青紫,奄奄一息。 都是他的兄弟。 戚瑜双眼猩红,从地上捞起一个就往马背上放,再往后退的方向一抽马臀,一个一个往火道外送。 是死是活,他也不知晓。 可那是他戚瑜亲自带出来的人。 年纪都不大,挺小一个,家中父兄战死,就替上来说要报仇。 他将人带出来,也得带回去啊。 灼热的气浪迎头砸来,燃烧的断木轰然从上方落下。 溅起了一地火星。 戚瑜温润的眼睛总是带笑。 此时藏了血腥气,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显得孤寂又绝望。 他看着一匹匹疯马冲向后方火口,一声高喝,是在诀别。 “我戚瑜带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死在这里喂火!” 他没了往日柔和温润的气质,俊逸的面容也在烈焰下灼烧:“要死就死在外面!” 都去了外面才好。 戚瑜最后一声喊完,是终于断了念想。 好似方才那些拖人上马的动作是强弩之末,是回光返照。 他被抽去了力气脊梁,猛地向前栽,砸在了滚着火焰的腐草上。 火焰包裹全身,舔舐,吞没,愈演愈烈。 毒烟呛入肺腑,他疼得眼泪直流,四肢百骸被毒素侵蚀,变成了麻木僵硬。 皮开肉绽,狼狈不堪,哪还有往日名动江泾,玉面郎君的俊俏模样。 戚瑜视线模糊了。 他视野扭曲,眼前重影晃动,意识在窒息中沉浮,恍惚间又想起了什么。 对。 他得给小弟丰元烧些东西。 衣襟淋了一些火油,将布料烧得面目全非。 剥离,卷曲,碳化,也将戚瑜的袖口烧穿,滚落了好些东西。 那是几封大捷的军报。 滚进了火焰里,熊熊燃烧,化作了青烟。 他重重合上眼,觉得这样也好。 元宝,吃食,还有诗文,父母自会烧给丰元。 军报就由自己这样烧给他,也好。 只是出了些岔子。 戚瑜笑着,干裂焦黑的唇瓣翕张,无声念着。 “丰元……三哥也被人烧下来陪你了……” 四周起了黑色的灰烬。 鼻尖萦绕着焦土的气味,还有毒枝燃烧的恶臭。 戚瑜呼吸困难,却也似乎闻到了遐北,带着露珠的清风味道。 战士有了一线生机,要烧给小弟的东西也不会少了任何一样。 这结局算不上太坏,可戚瑜总觉得还有哪里放不下。 破碎的呓语从他唇角溢出,低得似是一声叹息。 转瞬又被四周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戚瑜努力想抬起手,焦黑的指尖徒劳抓握,似乎想抓住什么。 最终却无力垂下,再没有动静。 他在想。 爹。 娘。 想故土的风。 想遐北的草。 他很想回家。 祸不单行 恸哭,悲怆,压在这方正堂里,沉甸甸地渲染蔓延。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傅觉止坐在椅里,望着匍匐恸哭的亲兵,身形一动不动。 他深黑的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莫测阴影,周身气质是令人胆寒的平静。 “王爷!” 又一声来了。 昭南听得心神俱震,陷在傅觉止手心里的指尖再次蜷紧。 娄洲从门外快步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难言神色。 他俯身跪下,脸色铁青:“方才截获的飞鸽密报。” “京军前军都督府麾下三千精锐,由参将曹时亲率,已经抵达江泾官道,比预计行程快了五日。” 江泾官道,是扼守南北咽喉的必经道路。 曹时既然抵达,就是已经封锁了北上要道。 祸不单行。 娄洲声音艰涩:“王爷,王妃的行程……” 依照先前的命令,昭南后日便要启程前往遐北。 沿途安排好的路线,接应的人手,都在北上的必经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