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走到堂屋里,刘芳林正等着他。 手里拿着件厚实蓑衣,还有斗笠,见人来了,就仔细往他身上披。 蓑衣粗糙,透过棉衫也有些扎人。 但能挡雨,昭南已是万分感激。 他脚边窝了一只被缠住双爪的老母鸡。 刘芳林给他系紧斗笠,弯腰将那只母鸡提给他,笑了笑:“娃儿,帮阿奶带只鸡给姊姊,再捎句话,等天晴了我就去看她。” 乡里乡亲,互相走人家的方式就是如此。 淳朴良善,简单亲切。 昭南接过那只乱扑腾的母鸡,笑出一口小白牙:“好。” 他应下后,也没马上走。 只是身形顿了顿,目光落在侧屋那边,心中担忧。 昭南抿紧唇瓣,道:“阿奶,要是我夫君醒来寻我,您就实话告诉他,我是去买牛了,很快就会回来。” 他神情认真,想了想,又补充道:“您让他千万不要担心,一定要好好休息。” ……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雨幕阴沉。 其实阿奶姊姊的家不算远。 只是地面泥泞,还是山路,不太好走。 昭南方才已经成功将一只鸡,和一句话送到,此刻正牵着大水牛,走在回程的路途上。 这水牛长得可大,吃了草,肚皮显得鼓鼓的,不知是因为被卖了,还是讨厌雨天赶路,现在脾气有些倔。 不时从鼻子里喷出粗气,不愿意痛快走路。 昭南拿它没办法。 他手里拿着牛绳却拽不动,就站在它身前,一点一点地绷直绳子。 牛绳粗糙打着结,昭南手嫩,再加上之前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也被捆绳磨过,这会儿已经勒出红痕,再严重些,就会长水泡了。 昭南没觉得疼,就是雨水跑进了鞋子里,到处都是湿哒哒的,走一步路就唧唧响。 额头热出了汗。 他脚下被雨水泡着,倒是凉,这下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昭南用手拽不动它,就将绳子绕在肩上,老汉拉车似的往前拽。 然后嘴里哄着,耐心十足:“动一动,你听话呢!” 大水牛闹过了被卖的别扭,这下终于是吃软又吃硬了。 它仰天长哞一声,甩了甩尾巴,跟在昭南身后,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了。 怕 速度陡然加快。 昭南觉得开心,抿唇笑了笑,牵着它在雨幕里走着。 照这个速度,定是能在天黑前回去。 只是雨天路滑,不远处又打起了雷,眼看就要逼近这片山头。 昭南走在树下,还是有点怕的。 大水牛也受了惊,步伐陡然加快,在昭南身后一颠一颠紧跟着,没一会儿就赶了上来,牛角戳到了昭南的后背。 有些疼,也吓死人了。 昭南呼出一口热气,雨水从斗笠边缘不断滑下,模糊眼前的一片视线。 他牵着牛绳走到一边,用手摸了摸大水牛油光水滑的脊背。 苦中作乐似的,嘿嘿笑了笑:“你长得真壮实,以后就给我们拉车吧。” 昭南性子欢脱,现在和它待在一起,也能聊天:“我们这次是要去遐北,那是大昌最北边的地方。” “听说水牛是南方水田里才多,这次你跟着我们北上,沿路看看北境风光,多好。” “不过遐北多风寒,我把你喂胖一点,就不会觉得冷了。” 他弯着眼睛笑起来,问大水牛:“好不好?” 水牛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牛尾欢快地在身后甩了甩。 算是回应。 天色已经不太亮了。 雨势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密集,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 昭南埋头,奋力拉着牛绳,肩胛被浸了雨水的蓑衣压得生疼,湿意顺着缝隙浸入里衣,冰冷黏腻。 好在往前就到了小院。 昭南脚步加快,拉着水牛小跑冲进了院子。 院里走来一个颀长熟悉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旧伞,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衫,面色在灰蒙雨幕里显得无神苍白。 是傅觉止。 应该是刚好醒了,还寻了出来。 昭南心中一紧,也顾不上拴牛,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急道:“你快回去呀!” 他心中酸胀,看见傅觉止孤身站在雨里,身形因高热和虚弱昏沉欲坠,不再是往日的沉稳。 怎么出来了? 他病得那么重。 阿奶告诉他情况了吗? 傅觉止动了。 他迈开步子,一点点朝昭南走来。 步伐不稳,甚至有些虚浮,踩在泥水里显得沉重压抑。 雨幕从油纸伞边缘落下,将他惨白的脸色掩了去,唇色都是泛青。 昭南见状,立马扔下牛绳,跑过去牵住傅觉止的手,想将人赶紧拉回檐下。 掌心被勒出的红痕,就这么暴露在昏暗天光里。 傅觉止呼吸加重。 他伸出手,垂眸将昭南整个箍进怀里。 蓑衣上满是雨水,昭南被他托着退回檐下,连忙解开身上的斗笠和蓑衣。 傅觉止没放开他。 似是到了淋不着二人的地方,他才骤然泄了力气,双膝一软,抱着昭南,无力抵靠在墙上。 双手勒住他的腰,脸埋进昭南颈间,濒死一般尽力呼吸。 昭南怔住:“傅……” 他身上的斗笠早在动作间滑落,指尖胡乱摩挲着傅觉止的发丝,是在安抚,也真的被这反应吓到了。 傅觉止雅正端方了多少年,如今神色却是后怕,自厌又失态。 “团团……” 他低声呵气,气息急促,颤着说不完全:“夫……夫君好……” 怕。 最后一个字死死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路途兵荒马乱,深山大雨瓢泼。 昭南为他独自上山,吃了太多苦。 他金枝玉叶,不谙世事。 本就不该受委屈,又怎么能为了他受委屈。 傅觉止疼,他肝胆俱裂。 颈侧淌过昭南下颌滴落的雨水,冰冷渗骨,与他肌肤下病中的高热撕扯,最后只落得一身凉。 痛彻心扉。 傅觉止垂眸,只能感受到昭南的冷,也要为此改了自己的热。 昭南放松了身体,乖乖靠近他怀里,声色温软:“傅觉止。” 他温声安抚:“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我把牛买回来了,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你不会淋雨了……” 天际恰好闪过一道惨白闪电。 傅觉止盯着他,抬手,用颤抖的掌心,轻轻将昭南的双耳捂住。 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他苍白的唇瓣微动,是在说话。 昭南仰头望着他,看懂了。 傅觉止说:“夫君醒来寻不见你……” “怕得要死了。” 今后不会淋雨,他却在方才,真的死了一回。 …… 素来端方沉稳的傅觉止,怎么能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昭南闷闷瘪起嘴,双脚被傅觉止握在手心,浸入温热的水中驱寒。 他方才已经沐浴过,现在右脚被傅觉止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膝上,用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吸干水珠。 除去被热气蒸出的水红,往日雪白的脚心,也被磨出了片片异常的红痕。 还有趾缝间,被雨水久浸,泛起了不健康的苍白。 傅觉止垂眸,眼下情绪被尽数掩藏。 他指尖取过一边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再用指腹握住昭南的脚腕,一寸一寸地揉开。 昭南趾尖陷在他的掌心,怕痒似的,忍不住蜷了蜷。 他能察觉到傅觉止周身压抑的情绪,目光垂落,看了看手心里泛起的水泡。 不想再让傅觉止看见这些。 于是掩耳盗铃,扯过榻边堆着的一叠被褥,将手藏了进去。 昭南想要抽出脚,却没能从傅觉止手里挣出来。 他如今也不敢再看人,索性将身子倒了下去。 和手一起,也将脸闷进了被褥间。 我为你吃苦,也不行吗 “团团。” 昭南听见了一声低唤,连忙应了:“啊?” 声音闷在褥子里,显得瓮声瓮气,含混不清。 他的脚心被捏了捏。 傅觉止又道:“把手拿出来。” 昭南才不愿意。 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在被子里胡乱摇了摇头,蹭得额前碎发也翘起来:“什么手?我手就在外面呢。” 傅觉止擦干净了他腿上的水珠,一手拢着双脚安稳放去榻上,随后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床边,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昭南虽看不见,却对这种凝视若有所觉。 周遭过于安静,他忍不住了,从褥子间扬起一双清亮眼睛,正对上傅觉止落下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