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事趣事也得分享。 昭南憋不住,抿唇笑起来,一口小白牙却收敛地藏住了。 他站起身,手里拿起那只猫头镇纸,颊边的酒窝随着笑意浮现。 随后说干就干,小跑起来要去找人。 秋日气凉,昭南去了外间,身后便跟着一群劝哄“王妃添衣”的下人。 一时间所过之处叽叽喳喳,王府里沉寂十年,如今倒又热闹鲜活得很。 唏嘘 院中景象一派祥和。 廉易诚却看得有些恍惚。 他自认为是个古板之人,遐北多风霜,也不是什么安乐之乡。 这里的百姓多是一副稳重沉肃的模样,军人更是如此。 老王爷与王妃在世时,府中从来沉静端方,威仪肃穆。 如今他身在王府,放眼望去,竟是满目温馨可人。 添了些东西,换了些物事,就连院中水池里,养着的一池锦鲤也格外有活力。 天气冷,也能争相在水中冒头,摆尾跃出,一大早便喧闹求食。 镇北王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出尘,站在水池边的长桥上,身姿挺拔,闻声往这边看过来。 廉易诚神色一凛,道:“王爷。” 他朝那边快步走去,站定后略行一礼:“半月前送往定辽道的大批物资,昨日彻底失了踪迹。” 傅觉止眉目没什么情绪,指尖倒捻着一些鱼食,任由饵料散落池中,引得锦鲤翻腾哄抢。 他淡声道:“落谁手里了?” 廉易诚摇头:“谁都没讨着好。” 这批物资数量不小,若仅仅只有粮秣衣物也就罢了,要紧的是那一车车的伤药。 北辽身处大陆最北地,终年贫瘠荒寒,入了秋,原中寸草不生,别想看见一点绿。 粮少,药也少。 如今正值内乱,各部要么强征属地补给军需,要么,就只能铤而走险,打遐北的主意。 定辽道上的物资,是镇北王放给他们的饵。 廉易诚垂下目光,望向池中。 池里水花飞溅,三两游鱼摆尾,在夺食的间隙里挤了又挤。 没能开智的牲畜尚知争食,人能思能想,权衡利弊,又怎会不去夺。 他顿了顿,沉声道:“王爷,他们动手了。” 耶律元明与耶律成天之争,是板上钉钉的事。 王位当前,谁不想称霸,谁不想问鼎。 他们内斗,是大昌喜闻乐见的事。 更是镇北王行事的关键。 回京在即,北辽内部斗得越狠,自顾不暇才能不做侵犯之举,边境也就越安稳。 傅觉止闻言颔首。 池里的锦鲤贪得无厌,没能满足,还在翻腾。 他有耐心,不疾不徐,食物一点一点的撒下去,不多,但也不停。 声音淡漠平静:“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诱敌深入,自相残杀。 廉易诚拱手,立即领会:“末将明白。” 院中秋风萧瑟,卷起了几分寒意。 “再过不久,便是遐北祭奠英灵之日。” 他又抬起头:“王爷,弘卢老将军今早来信,欲要亲来祭奠,已从圩塃动身。” 也许是年事已高,弘卢的一腔热血全洒在了圩塃,平日里守候那处,性情孤直,不为他人多想,也从不分出精力去逢迎。 此事要亲自前来遐北祭奠英灵,必是存了深意。 这些时日,遐北为圩塃供给军粮冬衣,雪中送炭,以解燃眉之急。 待日后镇北王返京摄政,这遐北边境,西北防务,便需有人共同担起。 弘卢此举,正是要来和镇北王商议两境联防之策。 傅觉止面色如常,收回洒鱼食的手,接过身侧下人递来的湿帕擦净指尖。 随后笑了笑:“西北两地若能同心,便是铁板一块。” 他侧目看向廉易诚:“等弘老亲临,你亲自设宴相迎。” 廉易诚躬身应下。 秋高气爽,送来一阵秋风,这会儿竟也吹来了一声清亮的呼唤。 “傅觉止!” 廉易诚:“……?!” 他年近四十,举止稳重,可当下如遭雷击,瞳孔地震。 这么多年来,自己即便是在老王爷手底下做事,也从未听过有人会这般直呼镇北王名讳。 廉易诚心中唏嘘不已。 目光不由望向身侧的镇北王。 不同于寻常的沉冷淡漠,王爷眉目温和含笑,竟无半分不愉。 身子也往前行,应是要亲身走去,将人接到身侧。 远处的珠玉碰击声渐近。 廉易诚是为武将,耳聪目明,闻声转过眼,远远望见了那道小跑过来的人影。 炮仗似的欢快咋呼,所过之处,带得整座王府都松快起来。 昭南本是沿着长廊边跑。 远远看到了下人们说的王爷所在之地,就忍不住了,欣喜地喊人。 这会儿看见了傅觉止,目光一转,又看见了一旁的廉易诚,不由得慢了脚步。 随后成了端庄姿态,轻声细语地唤了一声。 “王爷。” 在外人面前,昭南有分寸,总是要记得守礼数的。 傅觉止垂眸看着他,忽地莞尔失笑。 他放下手中的帕子,指尖前探,握住昭南伸过来想牵的手,俯身温和问道:“团团怎么了?” 温润的声音入耳,昭南清咳一声。 先是悄悄看了眼目光震愕的廉易诚,想起这是一位赤忱老将,便摇了摇头,万分体贴。 “没事儿,王爷先忙。” 他说罢,正要撒丫子开溜,又被傅觉止整个抱了回来。 廉易诚何等眼色。 他方才还站在这里,这会儿与二位告别,识趣地快步离开,眨眼就没了踪影。 傅觉止揽着昭南的身子,指腹在他眉眼上蹭过,察觉出些许水意。 是跑得急了,生了薄汗。 昭南眨了眨眼,耳边落下一声低笑:“夫君忙完了。” 语气里带着疚意与疼惜。 他身子随后腾空,是被傅觉止整个兜抱住腿根,托在了身上。 院里的风又冷了。 傅觉止一手抱着人,一边接过福海递来的大氅,将昭南上下盖得严严实实。 指尖也细心掖好他的衣襟,微微掀起眼皮,漆黑眸里满是温沉,笑着:“乖乖跑得这样急,手里捏着什么呢?” 傅觉止侧首亲亲昭南的耳尖,不紧不慢地哄道:“来,让夫君瞧瞧。” 昭南找傅觉止,本就是要给他看的。 于是在大氅里窸窸窣窣地摸索折腾,伸出一只手来,将东西凑到傅觉止眼下,献宝似的,笑出了一口齐整小白牙。 “猫头镇纸,专给你用的。” 傅觉止垂眸看着,目光从镇纸上掠过,便定定落在昭南含笑的眉眼间。 垂首,鼻尖蹭着昭南的鼻尖,一声轻哄:“好看呢。” 镇北王行事端庄,所用之物肃穆规整,如今见了这等稚拙可爱的小物件,也全然没有拒绝的念头。 满是肯定赞许:“夫君喜欢。” 听话 昭南被抱着往书房那边走。 满耳的低声细语。 秋日清晨寒意袭人,傅觉止不让他在院里久留,一边托着人,一边与人说话。 “团团为夫君选了镇纸,那往后批阅公文时,定要它陪在身旁才是。” 昭南被哄得眉开眼笑,乖乖偎在他怀里。 一路进了书房,里面早已被下人烘得暖意融融。 公文桌边特意设了一方软榻,昭南不想坐着,便从傅觉止怀里出来,啪叽一下,陷进了松软的被褥里。 又在榻上拱着,给自己拱出了一个窝,身子藏进去卧好了。 成了微微起伏的小小一团。 被褥的形状堆叠,傅觉止垂眸看了眼桌上新摆的猫头镇纸,只觉得昭南在衾被里拱出的形状,更为鲜活。 他指尖微蜷,想要俯身,将人从里剥出来。 没等动作,被褥里的昭南就自己探出头来。 面颊被捂得红润,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挣扎着又要起身。 傅觉止伸手把他团进怀里,连人带被抱着坐在腿上,笑:“团团做什么去?” “大黑前日刚到遐北,好像水土不服。我昨天去看了它,守着它一个时辰,觉得好了许多,可不知道今天怎么样了。” 昭南一阵叽叽咕咕,扭着腰在傅觉止腿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心想着要下地。 他与大黑有着同甘共苦的深厚友谊,一时间放心不下,想起来了就想马上去看它。 没等双脚沾地,一只手从外探进被褥里,卡住昭南的腰,不让动了。 傅觉止似是不太愉悦,指腹碾着那处软肉揉捏:“有专人照顾,团团不必亲自去。” 昭南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