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志明望着黑茫天色,恍然忆起了往事。 曾几何时,他心中也只想着一句话,也是那样一般愿景。 只要李氏君主在一天,他岑志明便誓死追随,最后一口气,无论如何也要落在朝堂里。 辅佐君王,为民请命,将这片江山,将这方百姓,都治理得海晏河清,民生安乐。 这是他少年时的抱负。 可如今,宦海沉浮多年,他自己也不能看清,这颗初心是否已经蒙了尘。 岑志明独自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 阙京还没落雪,但寒风萧瑟,将他本就花白的鬓发吹得一片雪白。 炭盆里的火燃得微弱。 岑志明微微低头,看着跃动的细小火苗,似乎看见了自己本心的明暗将灭。 也如同飘摇的国运。 自己变了。 但究竟是哪里变了。 岑志明苦恼,眉宇深锁。 年岁渐长,难免迂腐固执,难免刚愎自用,他想了许久却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明白。 他读了一辈子忠君体国的圣贤书,如今看见那封所谓的遗诏,只觉得荒谬绝伦。 李修然怎么会留下这样的遗诏? 那个因朝中的构陷之言,对自己不再任用的君王,那个对镇北王猜忌最深的天子,绝无可能将江山社稷托付给最忌惮之人。 岑志明闭上眼,道出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遗诏只能是耿新觉,在李修然弥留,内外隔绝之际,纂改圣意,矫诏而行。 身为帝师,身受国恩,行的是大逆不道,颠覆江山之事。 但他们所为,真的是错吗? 自己苦苦只为支撑李氏江山,又真的是对吗? 岑志明无力。 他自入仕起,便立志辅佐君主,匡扶社稷,恪守臣节。 即便是在党争最为激烈之时,他所思所想,不过是清除奸佞,稳固李氏江山。 岑志明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应是挑不出错处的。 他任职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些年弹劾的贪官污吏何许多,减免赋税徭役,扶持天下有志之士入朝报国,民间百姓多有称颂。 窗外夜风呜咽。 岑志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错。 那便是镇北王错了。 归期 可木已成舟,纵有千般不甘,也难挽既倒之狂澜。 岑志明转身为自己斟了一杯热酒。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 “傅觉止……” 岑志明心中默念,眼神复杂。 他承认这位王爷的能力与手腕,确实远非庸碌之辈可比。 可权臣摄政,幼主傍身,古往今来,有几个能守住臣节不生异心? 更何况,镇北王的所思所想已经昭然若揭。 岑志明又斟了一杯酒,坐回椅中,慢慢啜饮。 酒液入喉,思绪渐明。 岑党已然势微,朝中少有人用,御林军中也未必还有多少真正死忠皇室的人。 从今以后的发难,不过是螳臂当车。 沉默,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选择。 …… “诸位看官请了!” “今日不唱那风花雪月,单表我大昌擎天石柱,傅王爷千岁!” 台上说书人开了嗓。 何朋义听得心也激动,情也激昂。 他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孟英俊:“王爷是不是快回来了?” 近几日朝政暂由耿首辅主持,幼主尚不及亲政,万事得等镇北王回京定夺。 何朋义没等孟英俊回答,又摸了摸下巴,笑道:“昭兄与我俩可有些时日没见了。” 他听着说书人细数镇北王功绩,又是一声笑:“从江泾到遐北,这一路山高水远,想必昭兄历练下来,身子骨会硬朗许多。” 孟英俊被耸得看了何朋义一眼。 今年秋闱他考得功名,如今在京城分管一区治安,兼理一些邻里纠纷。 今日得闲被何朋义请来吃酒,闻言又神戳戳笑了一下。 不久前,他得了一封信。 写信的人,正是镇北王妃。 信中提及了归期,也写了近来的见闻,可谓是字字情真意切。 不过前后字迹全然不一样。 开头笔迹尚显稚拙,后来却转为峥嵘锋锐。 想来是昭南写累了,口述,改由王爷来代笔。 孟英俊悠闲抿酒,只一句话,就能让何朋义闭上他喋喋不休的鸟嘴。 “王爷与王妃后日便能返京。” 何朋义瞪大眼睛,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 也不怪他不知道。 此人常年在外奔走,各地行商,这几个月居无定所,昨日在南边,今日就可能去了东边,昭南想给他寄信,也寻不着地方寄过去。 索性一股脑写给了孟英俊,等二人聚在一起,再说也不迟。 何朋义这一激动,连带着桌上的酒水也洒了大半。 弄得满手都是。 他神色兴奋,张开双臂,呼啦一下,就往孟英俊的肩上猛拍:“那敢情好啊!” “咱兄弟几人得好好聚一聚!” 两只沾了酒水的手在肩上来回擦。 孟英俊瞥见衣衫上的水渍,皮笑肉不笑:“滚。” 何朋义被看出意图,豪气地收了回去,再苍蝇搓手,嘴上不停:“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孟英俊懒得听他控诉,又抛出一记惊雷:“霍承川也会回来。” 这一下子友人齐聚,何朋义喜不自胜,听消息听得乐呵,连连叫好。 再叫小厮添酒加菜,说要不醉不归。 台下的先生已经说到了镇北王携王妃江东擒匪,江泾平乱,这会儿到了遐北,快要返京的段落了。 “后日是昭兄的生辰,他这番回来,还真是赶巧。” 何朋义咽下一口酒水,道:“你我二人备好的生辰礼,总算能亲手奉上了。” 他走南闯北,平日经商,也会见一些稀缺的宝物。 所以一早就开始物色搜罗,本来想着昭南在遐北,到时间了,贺礼并祝福一道送过去,没成想时机巧合,正好在生辰日当天回来。 他们身为好友,昭南的生辰礼,不仅要送到,心意更是不能少。 孟英俊也点头。 没过一会儿,何朋义又轻嘶一声。 “眼下国丧期间,百事哀恸,诸事从简,宴饮怕是……” 孟英俊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何朋义的肩,道:“宴会是不能大办,但王爷与王妃二人恩爱,又怎会让他在生辰当天少了礼制,受了委屈。” 孟英俊看得门儿清。 他近几日在衙里当差,也听过不少百姓在说民情。 这几年战事多,天灾也多,京畿附近,流民,遗孤,更是不算少。 他道:“从离阙京百里外的方圆,都在兴建慈幼堂。” “是以王妃昭南之名所建。” “宣称王妃仁善,捐历年封邑所得兴修,凡京郊幼孤,无依无靠者,都能入此堂,得衣食,受教诲,习技艺,以待成年,自立于天地之间。” 这分明是体恤民瘼,福佑苍生的菩萨。 何朋义听得惊叹不已。 国丧底色悲戚,可德政惠及万民,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他想到此处,顿了顿,又道:“可不止京郊。” 何朋义行商走得远,前不久才回京,归途里也总能看到此类的建造风景。 只是路途匆忙,他没去细问,如今再回想,定是镇北王妃的善举。 投入需要多少金银暂且不论,就是这份心意,世上也罕有。 国丧期间,不宜宴乐,这个礼法千古以来,确实不能破。 但以此法直抵人心,抚慰遗孤。 此乃先帝在位多年,没能好生考虑的民生大计,如今是为天下祈求太平。 更是在为王妃积福。 如此一来,待消息公布当夜,便能设宴款待群臣,共祈国泰民安。 谁又能妄加指责? 政治与私情,家国与个人,是昭南此次生辰展现出的宏大愿景。 何朋义双眼含着笑意,肯定点头。 “昭兄性情良善纯真,此番安排,应是也得他的欢心。” “王爷用心至此,是昭兄之幸,也是理所应得之福。” 说着说着,他又双手掩面,哀哀戚戚地往孟英俊跟前凑。 动作间又洒了满桌酒水。 孟英俊看着自己湿了的手:“……” 何朋义浑然未觉,还在感慨:“说好的幸福呢?” 孟英俊面无表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扯过他的衣服将手擦得干净。 闻言神色高深,劝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你可以试试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