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长睫轻颤。 他听得指尖都在发软,方才才喝下甜粥,受过舔吻,唇瓣红润湿凉,微微张合,愣住了:“成,成婚?” 身后卷曲的发尾也随着昭南的动作微动。 他耳根红得彻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声嘟哝:“可我们成过亲了呀?” 昭南受不住心里涌来的情绪,羞赧一般双手掩面,指缝里露出一双湿润清明的眼睛,鹿儿似的懵懂,却下意识的坦白雀跃:“我早就是你的王妃了……” 傅觉止微微掀起眼皮,目光逡巡昭南酡红的眉眼,温声笑着:“再成一次亲。” 他捉下昭南掩面的手,薄唇轻轻落在湿红的唇上,告诉他:“团团这次,是要做夫君的帝后。” 细雪簌簌从天际漫下。 外间分明冰天雪地,昭南却热得大脑近乎宕机。 他软塌塌地蜷在傅觉止身上,张唇承受着傅觉止的亲吻,再被他勾着舌尖,一声一声地回应。 好,行,答应,愿意。 换来换去,傅觉止无非是想听见这些字眼。 昭南没能从密不透风的亲昵里收回思绪,只半阖着眼,小声唤着。 “傅,傅觉止……” 山林被新雪覆盖。 风声渐起。 车厢外的鸟笼里,雀儿似是喜悦,在放声高唱。 远处也倏地传来清亮的山间喜鹊啼鸣。 鸟鸣嘹亮清晰,似在回应,似是报喜。 傅觉止低声笑着,一手卡住昭南的腰臀贴近,也应他。 “团团。” “夫君在呢。” 重逢 昌隆二十七年冬,甲子月辛酉日。 镇北王傅觉止携王妃昭南自遐北返阙京。銮驾入正阳门时,朔风裹雪,天日微茫,却见太子怀瑞衣哀服,率文武百官郊迎三里;京畿百姓扶老携幼,焚香道左,山呼“千岁”之声震彻阙里,积雪为之簌簌堕地。 是日未时,镇北王于太极殿行摄政受诏礼。内侍奉大行皇帝遗诏宣于殿上,其略曰:“朕奉天命,御极二十七载,今龙驭上宾,嗣君怀瑞冲龄,社稷安危系于一线。镇北王傅觉止,先帝嫡亲外孙,性沉毅有大略,历事十余载,廓清奸佞,镇抚边疆,厥功甚伟。特授摄政之权,总揽军国重事,辅弼幼主,待其成年,再归政焉。” 诏书既下,摄政首日,即颁四赦。 一清吏治,二均田赋,三整军备,四开言路。 四赦既颁,朝野哗然。虽有老臣腹诽,然慑于王威未敢言。 旧勋畏其威而不敢肆,新吏感其恩而思尽职。史官载其事于书,评曰:“觉止摄政首日,举措雷厉,革弊固边,安民生而肃朝纲,天下始见清明之兆。” 同日,为镇北王妃昭南生辰。 慈幼堂遍立天下州府,镇北王命礼部颁书于四海,言“王妃昭南性本仁善,捐遐北封邑历年所入,建慈幼堂以养无依幼孤,德被苍生,功在社稷。” 遂于京郊琼林苑邀百官,宗室及州郡贤达以此契机为天下幼孤祈福,示慈幼堂之功,固朝野之心。 礼毕,百官移步琼林苑。 …… 夜色逐渐笼罩,天际昏黑,宫灯初上。 依照国丧礼制,苑中不设丝竹乐宴,却在江畔边起了灯楼。 外间群臣朝贺声隐约可闻,因天冷,昭南便待在了高阁里,与一众友人齐聚。 四人相见,互诉衷肠。 霍承川仰天大笑一声,前几日的忧愁不见踪影,逮着何朋义就要往人嘴里灌酒。 嘴里还不住犯贱:“好兄弟,听闻你近一年走南闯北,酒量见长,今儿个昭兄生辰,我和你,给大家伙吹一个!” 何朋义心里高兴,和霍承川一人手里端着酒壶,嘴一张就是闷了一大口。 昭南看着他俩笑得不行,侧首朝孟英俊评价:“这也太性情了。” 暖阁里温度足,他方才被蒸得面颊红润,看人时黑眸澄澈,映着烛光,是清明晶亮。 孟英俊见状不禁感慨。 他没理会那边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望向昭南,温声道:“这一路不好走啊。” 昭南明白孟英俊的意思。 是在说去江泾的路不好走,到遐北的路不好走,回阙京的路也不好走。 他笑得大方,清丽眉眼弯起,一如从前那般纯良纯粹,好似从未受过什么风霜。 “挺好的,都走过来了。” 事到如今,昭南才会将自己身中蛊毒的事说出来,以免让他们先前担心。 一边的两人闻言更是安静下来。 四人围坐炉边,听昭南讲戚瑜之死的悲恸,江泾合围的惨烈,又听他说北上之路的严苛与惊险。 最后谈及遐北广袤的雪原。 这话匣一开,其余三人听完后也是纷纷倒苦水。 霍承川长衫一掀,小腿上旧疤犹在。他虽是京城的贵公子,与弘卢亦有渊源,是上了许多次战场,功劳不没,才有了现在诸位将士追随。 他虽是在诉苦,面上却神色飞扬,全然不悔。 语气抑扬顿挫,昭南听得抿唇一笑。 孟英俊其实还好。 他脑子活泛,秋闱于他来说不算难事。但如今做了一方父母官,才知每日听百姓扯皮有多熬费心神。 单是半月前,便有人在夜里投河五次。街坊邻居起夜发现,当即告到官府求救,事后一问,才知此人以冬泳为由锻炼。 这六十岁的老大爷身体康健,一拳打倒前来调解的衙役,受惊后跑出四里,孟英俊累死累活追上去,才问出真相。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霍承川更是笑倒在桌面。 昭南听得兴致盎然,与其余人浅酌一杯,随后眼睛一转,看向了一旁的何朋义。 何朋义虽做事仁义,但从出生到现在,最擅长的事就是和稀泥。 刚涉世那会儿还什么都不懂,接连搅黄了好几桩生意,最后何爹忍无可忍,被他关起门来一脚踹屁股上才老实下来,奉行沉默是金。 如此四人聊了又聊,酒过三巡,饶是昭南只喝了几杯,这会儿也隐约有了醉意。 可祈福会还没正式开始,现在就晕着实不妙。 昭南便与其余三人出了暖阁,去到江畔边吹风醒神。 没一盏茶的功夫,应是有侍卫通传,镇北王便来外面寻人。 傅觉止一身官服,沉稳内敛,才从群臣簇拥中抽身,已在辉煌灯火中走到昭南身边。 四周众人行礼。 傅觉止颔首,垂眸望向昭南,俯身牵起他的手。 眼前人面若桃花,眉眼清澈,顾盼间神色鲜活又生气。 傅觉止领着他往殿内走:“团团不怕冷了?” 昭南跟在他身边,闻言神秘莫测地抿唇笑了笑,摇头:“我好像有点醉了,所以才来吹风。” 万分乖顺。 傅觉止低声笑起来。 他哄道:“无妨,团团喝些茶就不晕了。” 殿内炭火烧得暖融,寒意被尽数驱散。 勋贵重臣皆已到场,见二人行来,便齐声祝贺王妃千岁。 衣香鬓影,低声寒暄。 昭南神思略微朦胧,落座后,有一杯温茶递至唇边,悉心喂着。 醉酒也无妨。 傅觉止笑:“今后全凭团团欢心,无论何事,尽兴就好。” …… 昭南大概是真的有了些醉意。 他神思迷蒙,心情却舒畅,望着座下往来的群臣,笑靥恣意。 座下依礼祝酒,在说祈福颂德之言。 昭南觉得这副场景眼熟,却又与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他在微散的思绪中想起,那年的太后寿宴,似乎也是这般和乐喜庆的光景。 只是当时底下暗潮汹涌,藏着夺人生杀的惊涛骇浪。 今夜的底色,与那日氛围全然不同。 三公九卿,各部尚书,地方督抚,乃至致仕老臣与文坛领袖,面容也是温煦安宁。 昭南心中欢喜松快,面上醉醺了,便将脸缓慢掩在傅觉止肩后,叽里咕噜地停不住说话。 李斯站起身敬酒,望向首座,见此情景,不由也想起当年,联名弹劾崔相的旧事。 他笑了笑,叹道:“时移世易,如今政通人和,王爷待王妃,始终珍之重之。” 张伋闻言,举杯朝他一笑:“何止珍重,很是敬重。” 如今天下大赦,广开言路,那年昭南所写策论的天下大同或能成为现实。 张伋目光望着满殿灯火,道:“想他所想,成他所愿。” “王妃建慈幼堂,功在千秋,王爷此举,既是贺寿,亦是为王妃正名,使天下人皆知王妃之德。” 他笑了笑,眼尾的皱纹沟壑被温暖烛光填满:“这般君臣相得,夫妻情深,实乃社稷之福。” 生辰快乐 呈寿礼,颂功德。 待到席散,却是重臣齐聚江畔,共放祈福的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