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像个鹌鹑似的,罗雪尽说一句他点个头,配上诚恳的“我知错了”、“我太没良心了”等等,唬得罗雪尽低头狠掐他一把脸:“你当真是沈流?不会是谁易容的吧。” 沈流怒了:“非得和你打一架才好?” 罗雪尽道:“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你保持住,不然我骂着没劲!” “……” 容他火消了一半,沈流按耐不住,问道:“我走得匆忙,你那边如何?” “哦,现在想起来问了?”罗雪尽喝了口茶,才压下去的不忿又燃了起来,“你前脚刚走,贺谏白就带着你的狗跑了!我问你,狗是你要养的,才养了一天就不辞而别是什么意思?” 沈流那日同厉生君赶了一天路才想起团子的事,心道总算知道自己忘了点什么了。他只寄托希望于罗雪尽能看在师兄弟一场照看照看,没想到贺谏白居然将它带走了吗。 沈流叹气:“我本也没指望他留下。他那人身手不错,脑子又好使,想离开又怎么拦得住。” 罗雪尽哼道:“早说了把他杀了就是了。” 沈流道:“师兄,你也不过说说而已,你又真的杀过几个人?” 罗雪尽噎住:“也是杀过个的。” 沈流摇头不语。他说的那人,杀的是在他眼前欺压作恶之人,那时沈流也在他身边。罗雪尽当天沉默了一整日,沈流晚上看见他偷偷把剑抛进水里去洗。 可剑是不能见水的。 他们说是游侠,也确切起的是匡济天下的心,行的是问心无愧的事。 可那夜沈流梦中惊醒,望见的是罗雪尽无眠,萧索的背影。 沈流的刀见过血,却没杀过人。 说实在的,他逃避亲手抹去一个生命的触感。那份压在灵魂上的重量,他不敢尝试。没杀过人的游侠听起来有些滑稽。毕竟惩恶扬善,惩恶还是更好做些,也更好听些。 沈流回神,望着罗雪尽若有所思的脸,还是有些烦躁:“你说贺谏白不会再给我搞出些惊喜吧?” 罗雪尽不置可否:“还能怎么样?他把这水搅得够混了,还能怎么更糟呢。” 是啊,还能怎么糟呢? 于是他们混在厉生会的队伍里,又是修补城墙,又是设立防御器械。程凛同百里汀也来了,只不过偶尔也去弥海别的城邑,不只拘泥在这一处。 程凛的机关百工学得令人发指的好。拆散开来的零件经她手,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还原成巨大的守城弩车。百里汀总在一旁打下手,却不得要领。不过准备药材这些也够他忙一阵的了。开战的黑影平等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谁也逃脱不开去。 人人都变得有些暴躁,焦虑的底色在不断地漫开,从黎明百姓,到驻守兵马,还有他们这些外乡来客。 不过大家整体还是憋着口气的。人们不断地被告知,这是场正义的战争。他们护卫自己的土地,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满天烟尘里,“正义”这个词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直直迸发出一道光来,短暂地替代了种种不确定带来的惶恐不安。 一月十四日,终退兵 沈流本以为自己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看来是他想多了。 也许事情过分超出认知时,谁都只靠着本能行事。于是沈流大口吃肉时没有联想到城外焦骨,睡着时梦境如死亡一般平淡晦暗。 罗雪尽却没那个天分,把眼睛熬得通红,让沈流醒来第一眼看到时,仿佛自己的眼睛也跟着一痛。 寒风瑟瑟里,他们两挨在一起,分着盖他那件厚实的裘衣,难得地谁也没嫌弃谁。 麻木,除了麻木就没有别的情绪了。 一开始沈流能感受到心惊,迷茫,恶心,厌憎。后来这些就和整个城邑的生气一起蒸腾散尽了。 仰头看月,圆月高悬。那月浑圆浑圆,饱满丰盈,腻得他晃眼。快速推算了下月历,怎么才过去三天? 他的刀豁开一个小口子,在刀尖上。沈流不想磨刀,他觉得那声音好刺耳。罗雪尽胡乱骂了他一句不知死活,替他把刀磨好。 他望着那把六尺长刀出了神,心道:那渔翁卖这把菜刀给师父时,应当没想到它还要经历这些。 好可怜的刀。 一月十八日,齐辉整兵再攻西城门。 太难支撑了。血色迷雾糊住视线,沈流还有闲心思考,弥海其他地方如何了?西南兵势薄弱,厉生会大多人都留在珀邑。弥海精兵是沿着南境铺开,还是留守王城了?希望不是后者,他知道百里汀往南去了,希望他还好,没有忙得晕过去。 一月十九日丑时,齐辉整兵夜袭西北门。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成规模的进攻了吧,他不信齐辉奔袭千里而来,后劲还能撑得下去。沈流动作僵硬地顶替了一个倒下的黑衣弟子,操作着连弩车。冰凉的箭矢流星般散开,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带来死亡。 沈流看着那城头,有一跃而下的冲动。他把这归结于眼花了,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会把墙壁当成地面一样。 忽然钲乐声响起。在喧杂中依旧突出得要命。 鸣金收兵…… 他蓦然睁大眼睛,虽然眼神散成一片。忽而有人推搡,他慢慢把人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没认出来是谁。 “沈流,他们退了?真的退了吗?”那声音带着点颤。 哦,是罗雪尽啊。 他想提起嘴角,取笑他师兄心浮气躁,平白说话还要颤两下,哪有侠者风范?可他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吧,师兄还是胜了他一筹。 当夜齐辉大军拔营起寨,天光大亮时只留下满地狼藉。有人高喊着要出城追击,被厉生君提着衣领丢一旁去了。 沈流佩服地瞧那人一眼,被这种可怕的自信与无畏深深灼到了。 啊,终于可以洗个澡,躺在软褥里,睡足一整天了。沈流恍惚想着,就要跨过躺在地上呻吟的人时,突然顿住,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事实上,是没有热水澡可洗的,也没有任何铺盖可以用了。珀邑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光热,陷入了苦闷的死寂。一块平整的地,一壶热茶,一碗烧酒。他看着罗雪尽,罗雪尽盯着天。 无须多言,他只需要叫一声师兄。 这种理直气壮让他惭愧十分,又该死地有了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沈流道:“有吃的吗?” 罗雪尽道:“两块硬饼,就着茶咽了吧。待会去城门口,排队领粥喝。” 沈流道:“我手疼。” 罗雪尽道:“被弩车震裂了,去军医那排队吧,大概痊愈之前能排到你。” 沈流道:“我想洗澡。” 罗雪尽道:“待会找条河,你别冻死就行。” 沈流又道:“我冷。” 罗雪尽沉默了半晌,还是忍无可忍,拿过凉透的饼塞了他的嘴:“滚!我看我就不能好声好气和你说话!” 沈流笑得眼泪都挤出来半滴。 他突然有点理解王柏了,管这闲事,趟这浑水,也看不出自己到底派上了多大用场。好像那空洞洞的黑夜也在叫他掂量掂量自己,不如闲云野鹤,还能体面点下场。 可,可是他还不想这样草草收场。 他拍了拍身上灰尘,怎么也拍不尽。拉过莫名的罗雪尽,他笑得畅快:“走吧,那么多事等着做呢。” 修缮,安抚,赈济,支援。 沈流领了最无奈的任务,去安葬尸体了。唉,谁让他信誓旦旦道,做什么都可以。厉生君一脸感动地拍他肩膀:“贤弟,是愚兄看错你了,还误以为你有那么一点娇气。” 沈流这辈子没被用娇气一词形容过,只被惊得外酥里嫩。为了展示自己一点都不娇气,他给人挖坟从早挖到晚上。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十人一坑同葬了。脆弱的阳光洒在他背上,带不来多少暖意。那铁锹一下接一下,砸进坚实的土地里,将她滋养的孩子们重归平静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