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朋友?” 沈钧关掉水龙头,抬起挂满水珠的脸,和镜子里的景曜对视,没好气道:“闲了可以捂着嘴巴吹气球。” 熟悉的感觉,景曜放下心回道:“我好奇,你还不准我问啊。” “随你。”沈钧擦干净脸转身出去,“我要睡了,你动静小点。” “奥。” 安心的景曜在准备入睡前,特意拿起手机给沈钧发送晚安问候,沈钧还是没回,只有晚安和下午好孤孤单单地留在聊天页面。 没事,小火慢炖汤才鲜。 他放下手机,扯过薄毯盖在身上入睡。 “咚——” 什么声音? 景曜迷迷糊糊睁开眼,又被咚地一声吓清醒了。他坐起身,向声音来源看去。 借着月光景曜看见沈钧的房门依旧紧闭,只有撞击和摩擦的声音不断透出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景曜警觉,走到门前趴着门边细细分辨声音。听着像是床板被敲动的声音。 他敲门喊沈钧的名字,没人应。 这很不对劲,他扭门把手,锁了。 房间里突然传来闷响,像是重物落地。景曜神色一凛,后退准备踹门板撞,暴力破开。 他后退一步,抬脚,就在蓄力的这刹那,房门突然打开。沈钧煞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头发像被水打湿般贴着脖颈。 沈钧看见他,似乎愣了一下,颤着嘴唇张嘴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你……”景曜想向前扶一把,却被推开撞在墙上。沈钧再没精力关注别人,强撑着精神快步走进洗手间。 景曜皱眉,下意识想跟进去,却被砰地一声关在门外。 我陪你 凌晨两点半,一道清亮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映照出地板上晃动的树影。夜风呼啸而过,树影便应和着变得更加张牙舞爪。 瘆人。 景曜打了个哆嗦,两手抱着臂膀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禁不住幽深的氛围,啪地打开客厅的顶灯,快步去窗边拉紧窗帘遮住黑洞洞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在离洗手间最近的一块沙发坐下。望着紧闭的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沈钧推门而出的,那张毫无血色,带着不知是汗液还是泪水的脸。 过了两分钟,他终于坐不住了,敲门问:“你还好吗?” 没人应。 他犹豫一瞬,转动门把手。 “咔哒。”景曜手腕顿住,微微睁大眼睛。 锁居然开了。 他微微推开一点,听见洗手间传来遏制的呕吐声。他顿住脚步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转头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又拿起茶几上的抽纸,才敲门:“我进来了?” 厕所响起冲水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景曜没再犹豫打开门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他有些呆愣,沈钧单腿曲折靠坐在地上,脸边的头发都被梳到后面,显得脸颊越发瘦削,听见他进门只是毫无生气地抬眸看一眼,又低下头盯着地发呆。 唇边湿润,一看就是已经整理过的样子,但还是和平时坚硬的外表相差甚远,像一碰就会嘎吱碎掉的玻璃,易碎,扎手。 景曜拿起纸巾给他擦额头的汗,还没碰到就被躲开。 “你自己擦吗?”景曜伸手递给他。 沈钧将视线转回景曜,看他手上的纸,过了会儿才接过。不过手抖得厉害,沈钧皱眉用另一只手捏住手腕住颤抖,用力得青筋暴起,指甲深陷进肉里,但还是抖。 “别了别了。”景曜心揪成一团赶紧拍开他的手,“我来给你擦,保证不会碰到你的。” 景曜阻止对方自虐般的动作,手悬在半空对上沈钧的视线,试探问:“好吗?” 在景曜看来这事根本不需要纠结,但沈钧却整个眉头都皱起来,手推拒他,却不说话,只指着门示意他出去。 “我照顾你,你是不是没力气,推我都没使劲呢。”景曜不管他的拒绝,躲开沈钧的手给他擦汗和嘴角的污渍。 居然还真的在遵守刚才说出的话,只要沈钧一抬手他便躲开,绝不会碰到沈钧半点皮肤。 往来几次,沈钧便筋疲力尽,也说不出话,只好半靠着墙闭眼休息。皮肤被纸一点点蹭着,真的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温度,沈钧又睁开眼看。 景曜嘴角下撇,半垂着眼仔细给他擦嘴,黑眼睛没有之前那么亮那么圆了,倒显出几分凌厉。 忽地景曜抬眼对上沈钧的视线。 “喝口水?”景曜问,看见沈钧点头他拿起温水要喂,又被沈钧挡回去了。 “你自己来啊?”景曜严肃地说,“这不行,万一你又掐自己怎么办?” 沈钧想反驳,但张嘴却像喉咙被堵住般说不出话。他摇摇头,又抬手去接。 “手让开!”景曜躲开沈钧的手,话说完才发觉自己好像凶了点,对上沈钧惊讶的眼,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说,“你的手在抖,我拿着你喝就行,别跟我客气。” 沈钧还是看他,甚至眼睛都瞪大了一点。 景曜莫名觉得不好意思,胡乱说:“我吃你的住你的,我给你喂水咋了,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又不认识别人,还能说出去让人笑你吗?再说……” “再说我是蛇,你别把我当人不就行了。”景曜越说越急躁,沈钧这人怎么这样,喝口水也得想方设法地伺候,不单要手动,还得嘴动——做个心理疏导。 就照顾照顾喝口水,咋这么费劲。 景曜抬抬水杯说:“我喂你。”沈钧这次没拒绝,只垂着眼等水杯喂到唇边才缓缓抬头。景曜注意着控制水的流速,但还是不小心倒急了,漏出来一点。 水沿着唇角流下,顺着沈钧修长的脖颈一路蜿蜒至锁骨凹处,聚成一小片湖泊,随着吞咽的动作那片湖泊微微漾着。 景曜盯着那节亮晶晶的锁骨,莫名其妙吞咽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喝完,沈钧的唇色才恢复正常。景曜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叉腰看地上一言不发的沈钧问:“你今天怎么了?现在也不肯和我说话吗?” 沈钧抬头,但又因为不适应这个角度看人又垂下,过了会才说:“刚才……说不出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粗粝的卡纸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景曜又把眉头皱起了:“好吧,原谅你了,要起来吗?” “缓缓。”沈钧回。 “好吧。”景曜低下头左看右看也跟着席地而坐靠着墙,仰望四十五度思考人生。沈钧稍微往旁边稍稍,才能确保不会被景曜的大身板碰到。 “你回去……休息。”沈钧说话还有些艰难,他只能说一半清一下嗓子,才能确保每个字都清楚。 “不用,万一你有什么事呢,我陪你。” “你……” 景曜依旧仰望四十五度不看身边的人,做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沈钧也只好闭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会儿景曜问:“你在屋里怎么了?”虽然知道沈钧不一定说,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噩梦。”沈钧深吸一口气道。 “噩梦会这么严重吗?我之前也会做噩梦,但不是这样的。”景曜侧头看沈钧,看他止不住颤抖的手说,“你生病了。” “没有。”沈钧下意识反驳道。 “你怎么没有,做噩梦就会吐吗?做噩梦手会抖成这样吗?”景曜看着沈钧睁眼说瞎话,着急道。 “我……我好了。”沈钧垂下眼呢喃,声音小得像在和自己说话,但洗手间空间小,景曜又离得近,正好听见他的话。 景曜不明白为什么沈钧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生病,还说自己已经好了,他生病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他垂下头去看沈钧的脸,想从脸色判断沈钧是不是病得严重,但没想到刚一低头,沈钧就迅速避开他的视线。景曜只来得及看见蓄着水的眼和溢出来的一滴泪。 他彻底愣住了。 沈钧哭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沈钧掉眼泪的模样,毕竟沈钧平时看起来那么坚硬冷漠。 但事情确实如此。 为什么哭呢? 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生病了,而我又冷酷地告诉他这个事实吗? 为什么呢?这么想着他问出口。 沈钧沉默了会儿说:“难道有人还想让自己生病吗?” 答案肯定是没有,通过这几句话拼景曜迅速拼凑出原因:“你之前得过病,好了,但你害怕复发是吗?” 沈钧身体僵住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原样,不回应也不去看景曜的脸。他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景曜格外聪明,但没有边界感倒是一如既往。 很难有人说话直接到戳人心窝子,景曜算是一个。但他没有特别反感,可能真应了景曜那句话——他是蛇,不把他当人看就行。 景曜看沈钧的反应就知道猜对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有病就治呗,你怎么还这么害怕,是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