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蒲先生的脸,很想对他说点什么,见他垂着眼皮,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硬生生把这冲动忍了下来。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在工作台后面的墙上。 那墙上挂着三层的木格子,每一格挤满大小不一的各种玉石还有雕好的各种小摆件,望过去琳琅满目,工整又有序,这天下午她迈进这间工作室的他不缺钱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吓得济柔一激灵,那声音离得有点远,听起来不是很清晰,但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人在敲门。 济柔看了看蒲先生,他像没听见一样。 他手里的锤子砸在凿子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相撞声。 那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非常有耐心。 “蒲先生,有人敲门。” 济柔忍不住出声提醒,那“嘟嘟嘟”的声音让人很烦躁。 “不用管。” 蒲先生头都没抬,他的目光没有从面前的木头上移开过,那恼人的声音好像影响不了他丝毫。 那敲门的人终于还是放弃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济柔松了口气。 她走的时候,不过下午四点多,因为天阴,看起来很晚了。 蒲先生起身送她,她忙推辞,说:“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我不耽误您的时间。” 蒲先生没说话,带头往外走。 他打了一把巨大的黑伞,雨滴落在那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济柔跟在他后面,打了一把自己带来的淡蓝色天堂伞,觉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池塘的水面上起了一层白雾,芭蕉和假山笼在一层水雾后面。 “蒲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什么事我好和您沟通。” 济柔站在大门口的时候,撑着伞和蒲先生说。 “我没有微信。”蒲先生答。 济柔看见他撑着的黑伞往下滴着水滴。 她只当这话是一种拒绝,有点不自在,面上笑着说:“好的,好的,那咱们明天见。” 她走出大门,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飞檐斗拱、雕刻繁杂的门头下,敞开的黑色大门里,蒲先生撑着一把黑伞镶在门框里,他的脸只能看见下半部分,在昏暗的光线下,雪白雪白的。 第二天再去,济柔自己带了一瓶水,头天她一下午没喝水,嘴巴干得厉害。 她走进蒲先生的工作室,见头天那块脸盆大小的金丝楠木已经有了一个头的雏形,圆圆的脑袋,大概是弥勒之类的佛像。 她问道:“蒲先生,现代科技那么发达了,您为什么坚持一刀一刀地雕刻,如果用电动工具是不是会大大提高您的效率,让你产出更多吗?” “是,”蒲先生从她身边经过,随口应了一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锤子和凿子,俯身工作,“但我不缺钱。”他说。 济柔被噎了一下,见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狂妄得这么坦然的人,她没见过,反倒有种坦荡荡的可爱。 他的确不缺钱。 这位在韵城的玉雕和木雕市场上声名赫赫,一块翡翠经过他的手加工就是收藏品,外头的人削尖脑袋想搭上他,苦于找不到门路,都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 他的确不需要考虑钱的事。 提到钱,济柔心里一阵烦躁,想起她姐,想起前两天的事。 那天敬柔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她和奶奶早把饭做好了,奶奶担心菜凉了不好吃,在每个盘子上倒扣了一口碗,一桌子的菜,一眼望过去都是圆屁股的白瓷碗。 老太太每隔几分钟去阳台上往小区门口张望,看几分钟再喃喃自语地走回来,坐一会儿再起身。 济柔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当做没看见。 敬柔进门的时候,老太太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展现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敏捷,济柔看了下表,差八分钟七点。 老太太拽着敬柔的手把她领进屋里,屋里因为来了一个美人,突然亮堂了一些。 敬柔穿了一件薄薄的风衣,个子修长挺拔,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有,皮肤莹润白皙,五官分明,看起来光彩照人。 济柔站起来,把手机揣裤子口袋里,叫了一声“姐”,帮着把桌子上倒扣的碗拿掉,准备吃饭。 她们两姊妹长得并不像。 敬柔像爸爸,是鹅蛋脸,五官更英气,济柔像妈妈,整张脸和五官都偏圆,更娇俏一些。 三人坐下吃饭,敬柔问了一句:“妈妈呢,还在外面旅游?” 济柔应了一句,说是。 她们的妈妈长年不在家,以前是谈恋爱住男朋友家,如今是退休了,到处旅游,大家都习惯了,两姐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招呼敬柔吃菜,说她瘦了,非要往她碗里夹菜,敬柔推了几次,语气就有点不好了,“这些菜太油腻了,奶奶,你别给我夹,我这么吃下去热量要超标的。这种烧法太不健康了,你要改改,一定要少盐少油。” 奶奶讪讪地应了两句,不敢再招呼她。 济柔看了她姐两眼。 吃了饭,济柔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留奶奶跟姐姐在客厅说话。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看见奶奶和姐姐在推搡,两人看见她出来,表情都有点不自然,她心里就有数了,说:“我去洗澡。” 她姐研究生一毕业就跟着她男朋友一起创业去了,创了两年了,没有什么进展,在大城市里吃和住都要钱,手头一直不宽裕。 奶奶年纪大了,自己的儿子又早早没了,一门心思扑在两个孙女身上,每次敬柔回来,她都要塞钱给她,把自己平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退休金补贴给敬柔。 济柔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客厅里没人,她就进了自己房间,没一会儿,敬柔也进来了,反身把卧室门关上。 这间卧室其实是两姊妹的房间,家里的房子是套三居室,奶奶和妈妈各占了一间卧室,剩下的就只有这一间卧室了。 敬柔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到济柔坐着的书桌前。 济柔扭头看她,问道:“晚上要回去?” 敬柔点点头。 济柔看看表,说:“已经快十点了,要是打算回去就早点动身吧,开车还要一个来小时,别弄得太晚了,注意身体。” 敬柔站着,居高临下打量坐着的妹妹。 济柔有双乌黑的眼睛,黑眼珠好像比一般人大一些,眉骨又高,显得眼睛又大又深邃,她一直很羡慕妹妹有双这样波光潋滟的眼睛。 济柔小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别人说姐姐比妹妹漂亮,她好像从来不放在心上,依然姐姐长姐姐短地跟在她后面,一笑,嘴巴恨不得咧到耳朵跟上,把整个牙床露在外面。 她还记得济柔五六岁的时候,个子比一般孩子矮小,她自己已经上了小学,在学校里、在家附近都有一堆跟班,她不怎么愿意搭理这个妹妹。 有一天,家里没人带济柔,爸爸带着她去和朋友喝茶,等他们回家的时候,济柔兴高采烈地朝她喊,“姐姐,姐姐,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她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餐巾纸包着的小点心,捧到敬柔跟前,那酥脆的糕点被挤碎了,济柔还当个宝一样,掉了一点渣渣,她捏起来放嘴里。 爸爸见了,稀奇地说:“小囡,这点心你自己不舍得吃,原来是带回来给姐姐的。” 敬柔当时很不屑,说:“你留着自己吃吧,爸爸经常带我出去喝茶,这些东西我吃腻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一直记得。 还有一回,济柔刚上小学的时候,奶奶让她必须带着济柔上下学,有天她被老师留堂了,济柔在教室外头等她。 那天是因为她同桌的男生惹她生气了,她一怒之下把人家的铅笔盒给砸了,中午放学的时候,老师把她留下来训她。 她看见济柔的脑袋在窗外一起一伏,她太矮了,扒着教室的窗台必须跳一下去才能看见屋里。 她看见济柔的嘴巴念念有词,脸上正义凛然。 回去的路上,她问济柔,“你在外面说什么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