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柔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咧嘴笑,一口牙都露在外面,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她冲蒲桉一笑,扭头欢快地跑了,蒲桉看着她在阳光下跑远。 随风飘荡的衣服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他早该知道太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那天夜里他们都睡下了,他听见济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还松了口气,转了个身没来由想起厨房炖的一盅汤。 那汤是他母亲在冬天常常炖的滋补汤,他今年突然有了兴致想炖来给济柔补补,汤里加了虫草和几味中药,精华在于要炖十几二十个小时,他在灶膛里加了一些木炭,估算着半夜里火差不多就会灭,到时候火候正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临入睡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汤,联想起这天他总有点心神不宁,他立刻起了身,套了一件外套在身上,悄声出了门。 长年的工匠生活,让他养成想起什么事一定要去查看落实的习惯,直觉是一个好工匠必须具备的东西。 他开了卧室门,入眼先看见当空挂着的一轮银盘一样的满月,这天的月亮亮得出奇。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以为是厨房的火出了什么纰漏,赶紧加快了步子,急匆匆往西院走。 院墙上有动静,他心头一跳,望过去,原来是一只通体黑色的野猫,踏着瓦片飞快地跑了。 这野猫突然闹出的动静让他心里有点不安生,他快步走进厨房,开了灯,厨房里一切如常。 他走到火灶后面俯身去查看灶膛,发现他放的木炭大半已经燃烧尽了,望过去剩一片灰白色,他想想还是不放心,铲了灶台下的土木灰盖在木炭上,盖了厚厚一层,确保未燃尽的木炭无论如何烧不起来。 他洗了一把手,又掀开锅盖去查看炖盅里的汤,一股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中药的香气。 余光里看见窗外的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中。 他就是在那时隐隐约约听见济柔唤他的声音,那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的脊背发凉,喉头发干,他一瞬间明白自己的心神不宁来自哪里。 济柔。 他“哐当”一声扔下手里的锅盖,强迫自己发软的身体往外跑,他清晰地闻见冬日夜晚的气味,脚步声落在他自己耳朵里像打雷一样响。 他看见济柔站在卧室门口,叫着他的名字,看见她扭头往隔壁书房走。 恐惧捏住他的心脏,他觉得胸口剧痛,呼吸不过来,他努力冲过去,跑得太快几乎要栽倒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不要进去”,声音尖利变了形。 济柔已经推开门,听见声音,本地地住了脚,朝他望过来,脸上的神色略显惊惶,大约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被吓到了。 她一只脚已经要迈进去了,他在最后那一刻扑过去,把她狠狠地推开,自己止不住惯性跌进屋里,他大叫着:“不要进来”。 济柔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她大叫了一声抬腿就要跟过来,蒲桉几乎目眦尽裂吼道:“不要进来,等我。” 等她再睁眼,屋里什么也没有了,安安静静,书桌,挂画,石头,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唯独没有了蒲桉。 他凭空消失了。 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张着嘴喘不过气来,听见自己喉咙里有格格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来一口气,胸口像被刀片划伤一样痛。 她大喊着:“廷瑞”,“廷瑞”,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没人应她。 她伸着脖子干呕起来,像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抬腿又不敢迈进去,手放在门上,抖得太厉害,木门跟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不要害怕,等我回来。”蒲桉教过她。 她“哐当”一声把门关上,身体一软瘫坐在门口地上,抖得像落叶,喉咙里发出奇怪的不像人的声音。 一只黑猫踱着一字步在围墙上慢条斯理地走过。 她看见硕大的月亮在黑猫的身后挂着。 到了下半夜,她的身体冻麻了,她慢慢喘得上气了,脑子开始恢复清明,知道不能再坐下去,四肢并用爬到卧室里去。 卧室里温暖如春,她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像针扎一样痒,她的神志都回来了,她抬头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蒲桉的一件羊绒大衣,痛苦一瞬间击中她,她直直躺倒在地上,哭到碱中毒,喘不过气来。 蒲大人 济柔把颤抖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头上,跟戴荣说:“跟我说说他的事。” “二爷小的时候,人人都夸他聪慧,说他是蒲家三兄弟里最有天资的一个,可没人看见他三更睡五更起,春夏秋冬酷暑严寒没有一天偷懒,哪怕是过年过节也从不放松,大爷和三爷在外面疯玩的时候,他总在埋头用功,那品性哪里像个孩子呀?他对自己极其严苛,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光说他天资过人对不起他的汗水。 在省城的书院,他的出身到底不如人家簪缨世家的子弟,底子总归差点,他一定要拔头筹,可想他背后要付出的努力。 到了工部以后,他长年累月白天去工地,夜里画图纸做烫样,睡得极少,好几次,遇到大事,他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做了大家的主心骨,等事了了就大病一场,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得再清楚没有。 二爷心软,拿我们这些草芥一样的人也当回事。 甲酉年那事出了以后,他自己的脑袋和脖子都只有一张皮吊着了,他还想着把我的事安排妥当,他在匆忙中写了一封信给夫人,让她放我自由,并且给我留了一笔钱,让我回家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夫人,不瞒您说,那一天我就想,二爷和王三爷可以肝胆相照,我也可以,二爷拿我当个人,我就要做个人。 夫人,您原谅我一开始对您的冒犯,我实在是护主心切,他这样的身体,我生怕有什么意外,二爷的行为太反常,我不得不担心。” 济柔想起他苍白的脸,那时候肚子痛得满头汗还硬撑着站得笔直,想起他吃汤泡饭可怜兮兮的侧影,想起他一开始在床上哪怕再情到深处也咬牙忍着的样子,她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就觉得自己几乎要撑不下去了。 她使劲握住自己的双手,强撑着不让自己心神涣散,精神崩溃。 “他骂你了?” “是,当时就把我叫回来了,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时我就知道二爷跟从前不一样了。二爷是个肚里能撑船的人,轻易看不见他动怒,不然他早就被气死了。 那时候,宫里的阉竖只手遮天,想让二爷唯他们马首是瞻,好从建造里捞油水,让工地变成自己的钱袋子,软的硬的来了个遍,二爷都不从。他们又不敢直接要了二爷的命,把他从工部拿下,二爷身后的摊子除了他,举国泱泱找不到一个可以挑起这个担子的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