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只有口袋里被塞了几块石头。 “拿着,那能解除瘟疫,否则你就不要想着去前面看死龙了。记得把它带回佛罗伦萨——” 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未来见!” 瘟疫龙阿杰特,解决。 后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了。 法夫纳?砍! 清姬?砍! 双足飞龙?砍! 螭龙?砍! 娜迦?砍! 撒旦?砍! 炽天使……呃,反正是假的。砍!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就是从头到尾砍砍砍砍砍砍。夏章雾都记不清自己到底砍了多少龙,不过他可以肯定这数量肯定比自己这辈子吃过的面包更多。 到最后,夏章雾只觉得自己砍得手都有点麻了。战斗的过程也越来越索然无味,到最后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贝奥武夫被他杀死前那副破防的样子。 嗯,逗费奥多尔的时候也很有趣。 到最后,他总算是停在了一条龙面前。 那是一条很特殊的龙。 非常特殊。 乐(乐) 伊特尼塔。 ——罗马的永恒女神,其象征为一条蛇或者蠕虫以口衔尾构成的循环。 它没有眼睛,因为它除此之外无物可看;它没有耳朵,因为它除此之外无物可听。它的存在来源于自己的存在,它创生的原因来源于延续的结局。作为奇迹般的造物,它比所有的生命都更加圆满,构成美丽的循环。 看上去就像是那个可笑的、来自于先知的同义反复的预言:自己证明自己、自己延续自己、自己阐述自己,拥有着无可否认的正确性。 夏章雾眯起眼睛。 在他的面前,长裙逶迤在地上的少女坐在在华美的神座上。女神居高临下地垂下头颅,华美的布匹遮盖住双眼的位置,“注视”着这次前来杀死自己的天使。 “又见面了。” 伊特尼塔用平静的语气说:“你这次又是来杀我的。” 夏章雾咧嘴笑了笑。 “是啊。”他懒洋洋地换了个站姿,让长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所以你已经厌倦这样在历史里跑来跑去的小游戏了吗?我能看得出来,这次你选择的形象要更接近你的本质。” 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的衔尾蛇。 没有创作者也没有完结之日的史诗。 ——如此相似的两个事物啊。 本身诞生于谁也不知道的年代中,并在后续人们的创作中不断地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再现:这就是作为文学负面体的贝奥武夫能够在时空中自由穿梭的秘密。 它早已成为了所有龙类传说的总集,一个由无数文学负面体形成的复合体。它诞生在每一个龙类传说诞生的时刻,而只要屠龙者和龙彼此的纠缠没有终止,它就没有完结的日子。 伊特尼塔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还不至于让我厌烦。”它说,“我只是正在思考到底该用什么方式杀死你。” 它从来不觉得自己那三位数的死亡与失败算得了什么,只是稍微有点苦恼:因为它已经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既没有办法打赢对方,也没有办法欺骗对方把自己误认为善良的龙。 但是…… 是的,它还有办法,关于如何毁掉面前绝对不是人类的人类。 夏章雾耸了耸肩。 “那你想到了吗?”他问。 “想到了。”伊特尼塔坦诚地说,“你对不断杀死龙的旅程感到麻木或者厌烦了吗?其实你可以一劳永逸地杀死我。” 一劳永逸…… 屠龙者终于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 他并非不想采取这个方案,而是没有想到竟然会由面前这个仗着没有办法被彻底杀死、和他纠缠了几百次的龙先说出来。 “所以你终于打算前往更靠后的未来了?”他说,“你的本质是传说。而在这样通讯落后、消息很容易在传播过程中失真的时代,传说是没有办法杀死的。” 贝奥武夫的本质是不同龙类传说的集合。 所以想要彻底的杀死它,简单地杀死历史中的一条条龙是没有效果的。因为屠龙本身也是龙类传说的一部分,想要真正杀死对方,需要做的是斩断人类有关龙的传说,破灭龙的神话。 而这一点,在没有覆盖整个人类的现代传播媒体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只要贝奥武夫不想要前往更靠后的未来,夏章雾也只能陪着对方在这里玩无趣的屠龙游戏。 但现在看来,它终于有了点看开的趋势。 “是啊。”伊特尼塔想了想,最后用愉快的、带着笑意的口吻说道,“到时候我们在哪个时代见面?到时候您方便吗?” “嗯……” 夏章雾这倒是认真地想了想——这一幕还是挺有他当年在和别人在放学后的校门口约架的既视感的——然后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到底是属于哪个年代的人。 “二十一世纪的雾的态度。 对于它来讲,面前的存在尽管能一次接一次的暂时杀死它,但确实无法造成什么大影响。毕竟只要它不前往更靠后的时间,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死亡主动权切实地掌握在它自己手里。 甚至如果面前的生物不是和它一样凌驾于时间上的存在,贝奥武夫甚至可以这样永远地把屠龙的故事玩下去,以此让对方把所有时间耗在自己身上,无暇顾及其他人类遭遇的麻烦。 夏章雾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皱了下眉,但还是答应了——毕竟如果不答应的话,天知道这条龙还会不会按照约定出现在二十一世纪。 “好啊,那就聊聊。” 他靠在自己的剑上,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其实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伊特塔尼笑了一声。 空旷的罗马神殿里只存在他们两者。一人一龙分别位于台阶的底部与顶端,沉默地“看”着对方的身影,一时间气氛充满了虚假的祥和。 其实就算排除掉巴黎时的日子,他们在过去的上百次交道里也有不少这样的时刻。 毕竟夏章雾虽然有可能不是人,但还是要吃饭和睡觉的。有时只要龙不伤害人,他根本懒得立刻飞过去把龙砍死,就算看到龙在自己面前也会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再说。 在那种时候,他们间的气氛也没有平时那样上来就砍、剑拔弩张。 “说实在的,我并不是很讨厌你本身。” 伊特尼塔突然这样说:“别看我,我这句话其实没有骗你的意思。我知道骗不到你。我在巴黎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还挺惊奇,心里想没想到还有人类能让我产生点好感——不过后来我倒是知道原因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人。” 夏章雾默默地斜过眼睛看它。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他说,“现在我不是人这事已经传遍了,根本不用你强调。” 于是它又笑了起来。 清脆的属于少女的笑声从神座上女神的喉咙间涌出,听上去就像是宛若银器清脆的敲击声。 “但我还是厌恶你啊,勒托。”它说,“因为你是英雄,因为你选择做了人类的英雄。你知道吗?英雄和龙本质上就是一种生物。就像是衔尾蛇的头和尾,是一样的。” 所谓的英雄和龙,其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同样是强大、神秘、不可思议而又无法预知的存在。他们同样在有的故事里杀死人,在有的故事中有帮助和拯救着人。除了种族是截然不同的人与非人,似乎很难寻找出他们身上存在着什么样的不同点。 不不不,甚至连种族也不算。 因为“勒托”也并非属于人类的范畴。但他依旧是英雄——至少他所作所为确实是那些神话传说中英雄的行为,人们至今流传的许多神话英雄的故事也存在着他的影子。 “所谓的英雄和龙,最大的区别或许就是在故事里,英雄总是背负着人类的期冀去斩杀龙的那一个。从来没有人会希望龙去杀死英雄。” 伊特尼塔低下自己的头颅。 那张被丝绸遮掩的脸“注视“着自己身前那个同样不属于人类的身影,然后它开始笑——以相当讽刺的态度微笑。 轻轻的笑声从龙的齿间溢出。 然后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你不觉得好笑吗,勒托?龙和屠龙者的区别仅仅是这样啊。而这就是我如此如此憎恨人类的理由。” 夏章雾没有说话,只是平淡地看着对方。 贝奥武夫或许是非常喜欢笑的文学负面体。 不像是冰雪女王那样只有淡漠的表情,也不像人间失格那样只是漆黑与苍白的空洞,更不像是八音盒那样只为玩乐制造出的无心之物。这条龙更有疯子的特质,狂妄而又爱笑——或许龙这种生物生来就是注定要疯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