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撇过头去看他,然后那对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睛就这样缓缓地虚了起来。 “哇,那你可真乐观。”她说。 好吧,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对这个不动声色就拐走了自己家“孩子”的、几百年前就认识了的、彻头彻尾的混蛋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好感。所以说出来的话更接近于阴阳怪气。 不过费奥多尔明显不在乎这个。 “因为这是考验。”他只是这样解释道,“考验自然应该存在被完成的可能性,只有这样才具有考验的意义。” 至于这是谁给出的考验,又在考验着谁,他并没有说。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 他们的目光几乎全部都聚集在那位坐在俄罗斯人身边的那位名义上是先知,但更像是天使或者其他什么更加伟大的存在身上。夏章雾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种奇怪的关注。 “你发现这个规律了啊。”他对费奥多尔说。 费奥多尔回应他的是稍微有些无奈的神情。 “您也从来没有掩饰过。”他说,“只要知道您是天使,再加上那些经文里司空见惯的事例,不就很容易就能想到这方面吗?” 众所周知,上帝总是热衷于考验人的。 夏章雾沉默了片刻。 这番自圆其说非常合理,以至于他想要反驳都找不到什么反驳的余地,只能继续嘴硬地嘟哝一句“我只是先知又不是天使”这样的话。 毕竟费奥多尔的推论并没有错。任何文学负面体都存在着被顺利解决的可能。 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 它们毫无疑问是彻底的灾难,但也不仅仅是单纯的灾难。因为它的本质还是“谜题”,非要换算的话也的确能被理解为“考验”。 这是作者专门设置的解谜游戏,玩家就是这本书的读者与主角。这里并不存在无解的谜,也不存在无法胜利的游戏。因为作者虽然并不需要对它创造的世界负责,却必须要对正在阅读着这个故事的读者们负责。 所以必然会有解决的方法。 所以必然会有正确的道路。 而那条道路所在的地方…… “更何况,我也不觉得这次的ool所象征着的是人类被否定和遗忘的自我。” 费奥多尔在用似乎带着点揶揄笑意的目光看了眼小声嘀嘀咕咕的夏章雾后,继续用认真的语气说道:“这既无法说明为什么非要通过镜子来进行取代,也和人类的关系太过密切了。” “密切到了甚至还能使用异能的地步哦。” 太宰治充满怨念地说。他现在已经知道费奥多尔的意思了,但说这句话时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不久前自己被一票否决掉的大逃杀建议。 考虑到那个建议现在实现的可能性正在变得越来越渺茫,他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桌子上摆出了郁闷的神情。 “是这样吗?”坂口安吾也紧接着露出了仿佛明白了什么事情的恍然神色,“因为所有的ool都必须以绝非人类的形式存在?” 生来就憎恶着人类的ool,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形象是千变万化的。但它们可以是所有非人的怪物,却唯独不会成为人类。 这一点是夏章雾明确和他们说过的。 “的确是这样。” 夏章雾点点头,也记得自己曾经在闲暇时刻问过作者这样的内容,然后他便陷入了那种仿佛在追忆着什么的思考。 如果这真的来源于那喀索斯的故事,如果这就是来源于《局外人》的故事,如果这是来自于两个世界加缪的思想。 ——那么被那些读者们所厌恶的默尔索,被读者们不认同的存在主义,在那喀索斯故事里面扮演的到底是哪个角色? 那喀索斯只是故事里的被害者。 那么杀死他的自然就是默尔索这个杀人犯。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 夏章雾抬起头,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与正在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加缪几乎同时说出了答案。 “是复仇女神。”他们说。 ——在那喀索斯的故事里,真正杀死那喀索斯的存在从来都是那位下达了诅咒的复仇女神。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章雾听到作者在自己的耳边发出轻轻的笑声,就像是早早地在期待着自己说出这样的台词。 然后它笑盈盈地用缓缓的、歌唱般的语调念起了一首诗,而这首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复仇女神就在家中的 镜子里,那便是她们的住址。 哪怕这世间最清澈的水, 只要够深,也能让人沉溺。” “永远别想让她们惊讶, 你的脸越来越近, 如此妥协地进行投降 她们无视。这里没有妥协。” …… 那个让人联想到透明的昆虫膜翅的、宛若纸张般单薄和苍白的声音这样轻轻地念道: “对复仇女神来说。镜子的温度 永远处于零度。那是冰 存在于血中。它的抓拍 是x光线。是一个圣杯。” “支撑着你 在那无声的交流中,你喘着气 参与了不断变化的身份, 却永不属于你自身。” 这就是诗歌的终点,全部的内容。 “哦,听起来像是讲述那喀索斯故事的诗歌。” 在这首诗结束的时刻,空荡荡的空间里传来了对这首诗歌饶有兴致的评价:“你莫非很喜欢那喀索斯的故事吗?在我们的大计划开始前你还有心情念这样的诗?” 听到这句话,之前还在念着诗歌的声音似乎终于笑了起来。它的笑声也很单薄,单薄得令人感到下意识的不适。 “喜欢?”它这样说,“并没有哦。我只是想到了和那喀索斯有关系的有趣事情。” “有趣的事情?”空荡荡的声音问。 “是当初那个对那喀索斯命运的预言啊。”那单薄的声音用温柔的、苍白的语调说,“预言难道不是很有趣的东西吗?” “唔,看不出来有趣在哪里。不过我们接下来的确可能要面对一位先知,如果先知预言到了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要怎么办呢?” “呵呵呵,事情有趣在……”那个单薄的声音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担忧,只是笑着说,“如果世界上如果有预言的话,不也说明同样有诅咒存在吗?” 又或者说,预言这种东西。 本身难道不就是诅咒吗? “啊呀,没听懂。虽然很感谢你把我们全都从死亡的黑暗中唤醒,但我还是不喜欢隐喻。” 然而那个声音只是继续很不懂眼色地给出了这样理所当然的回答:“我还是继续和大家准备三十分钟后的计划吧。呼呼,巴黎公社的人可是很麻烦的。而且听说钟塔侍从的人也会加入。我可不能让他们阻止接下来的行动,好不容易拥有现实的躯体,我们想要准备点有意思的东西。” 回答它的是并不因此生气的笑声。 “那就加油吧。” 单薄的声音很愉快地说:“啊呀,如果浮士德那个小家伙还活着的话,说不定会很高兴地加入你们的队伍呢。真可惜,当初还认识的小家伙们现在都已经死掉了——” “真是可惜哟。” 这个标题我看着都笑了 与镜子里的奇怪东西的对话就到此为至了。 伊莱恩·佩蒂对于镜子里那个东西口中提到的浮士德并不感兴趣,它甚至对镜子里面那个把他们给唤醒的东西也不是很感兴趣。 总之都是些名字。 总之都是些已经死去或者即将死去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是无法引起她兴趣的。 她和镜子里的东西说话也只是因为她想要和别的什么说些话,而镜子里的那个东西看上去距离她最近而已。 简简单单地把镜子丢在身边,伊莱恩·佩蒂抬头看着天空。 很漂亮,让她很感兴趣的天空。 她高高地仰着头,对着天空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努力地张开。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毫无障碍地洒落,通过她身边的化妆镜形成了一道格外耀眼的反光。 明亮的镜面没有照出她的身影,只照射出了更高更远的天空,仿佛这个坐在小洋楼顶部晒太阳的这个少女的本质是一个幽灵。 巴黎秋日的天空总是显得格外高,在建筑物的顶端折射出淡淡的绿色光泽,像是一块无比巨大的钢化玻璃拱卫在地球的上空,被手指分割成一格格的区域。 ——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来看,这看上去简直就和博物馆里,人类用来保护珍贵的藏品与宝藏的双层玻璃一模一样。 那么对于宇宙来说,这个小小的星球也会是无价的宝物吗? 想到这里时,年轻的伊莱恩·佩蒂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模样显得很天真,那对倒映着青蓝色天空的眼睛会很明显地弯起来,发出那种听着很让人愉快的咯咯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