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他把围巾郑重地系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然后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霍南瑾的脸颊上啄了一下。亲完之后他自己先脸红了,缩回脚后跟,把半张脸埋进新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和一对红红的耳朵尖,快步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亮亮的。 “霍教授,快点!酒店的早餐九点就结束了,你说好要请我吃圣诞早午餐的!” 霍南瑾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看着那条新围巾的彩色流苏在晨光里晃来晃去。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刚才被亲过的脸颊,那里的皮肤还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触感和淡淡的牙膏薄荷味。他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其罕见的、不加克制的笑意。那个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在他一向淡漠的面容上漾开,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在春天裂开了坏蛋教授和笨笨学生的日常44 霍南瑾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他吃。温书予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用心品尝。他会把面包撕成小块,慢慢地蘸酱,然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唇上沾着黄油的光泽。吃到好吃的会眯起眼睛,身体微微晃一晃;吃到不合口味的会皱眉,但通常还是会咽下去,只是下次不会再拿。 霍南瑾发现自己可以看温书予吃饭看很久。以前在办公室也是这样——温书予饿得肚子叫,他给了一块三明治,那个人也是这样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了还用舌尖舔嘴角的面包屑。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多看几眼。现在他明白了。 “霍教授你不吃吗?”温书予抬起头,嘴角沾着果酱,深紫色的,大概是蓝莓味的。 霍南瑾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果酱,和之前每次做这个动作时一样自然。但这次他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把拇指上的果酱在纸巾上擦干净之后,顺手把温书予额前那撮总是翘着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吃,”他说,“你先吃。” 温书予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面包,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他在走神——他在想,霍南瑾刚才的动作比以前多了一份亲昵,少了一份克制。以前霍南瑾帮他擦嘴角,像是一个教授在照顾一个粗心的学生。今天帮他擦嘴角,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人。 这个认知让温书予的心口涌上一阵温暖的甜,甜得他差点把咖啡杯碰倒。 吃完早餐,他们走出了酒店。海德堡圣诞节的早晨比平时安静得多,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的圣诞装饰静静地亮着灯,麋鹿和雪花的图案映在玻璃上,反射着晨光。空气冷冽而清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松针和雪的微弱气息。 温书予走在霍南瑾旁边,两个人的步幅不同,但走得很齐。这需要一方有意识地调整——温书予知道霍南瑾在迁就他的步伐,因为以前霍南瑾走路总是比他快半个身位,今天却始终和他并肩。这个无声的细节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他们走到了老桥上。昨晚这里还是灯火辉煌、人流如织的圣诞市场入口,此刻却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桥上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温吞而柔和。桥头装饰的松枝和蝴蝶结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内卡河的水面上漂着几块薄冰,缓缓地顺流而下。 温书予靠在桥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堡。城堡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蜜色,红砂岩的墙体被阳光染得深浅不一。他想起了四月份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仰着头看城堡,嘴里不停地说“好漂亮”,霍南瑾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不看风景。那时候他以为霍南瑾只是习惯了照顾学生,现在他知道了,霍南瑾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学生的眼神。 “想什么?”霍南瑾站在他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 温书予侧过头看他。晨光把霍南瑾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格外好看,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像是被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东西。 “我在想,”温书予说,声音轻轻的,“去年四月份我们也站在这里,那时候我差点想牵你的手。” 霍南瑾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了,”温书予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敢。怕你觉得奇怪。” 霍南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温书予揣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动作很慢,给了温书予足够的时间可以抽回去。但温书予没有抽回去,而是反过来和他十指相扣,扣得很紧,指缝贴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现在呢?”霍南瑾问。 “现在敢了。”温书予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到了他能翘到的最高弧度。 他们在老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往下走。河边的步道上铺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河岸两旁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温书予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山上那座城堡,沉默了好一会儿。霍南瑾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霍教授,”温书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事,“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里,每年圣诞节都许一个愿。不是那种写在纸条上挂树上的,就是晚上睡觉前自己在心里默默许的那种。每年都许同一个。” “许什么?”霍南瑾问,声音很轻。 “许愿有人带我回家。”温书予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不太一样了,有点浅,有点涩,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动的旧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每年都许,每年都没实现。后来就不许了,因为知道不会实现的。再后来上了大学,离开了福利院,就更不需要许了。反正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带我回家了。”他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但是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