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轻很轻,从眼前这个银发少年身上飘出来。不是血,是身体本身的气味,像森林里终年不散的薄雾,混着一点说不出名字的花。这味道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吸血鬼的特有气息,但和他在战场上闻过的那些截然不同。那些是腥的、冷的、带着杀意的,这个人不是。 温书予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化开的金蜜。鼻尖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斗篷底下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衣料。 霍南瑾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温书予身后不远处的贝拉身上。那个女人满脸无奈,但眼里写满了某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这太巧了。 他在想,一个西莱斯特家的小少爷,出现在这种地方,挑中了他。 巧得像安排好的。 “你叫什么?”霍南瑾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温和。 “温书予。”少年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温度的温,书写的书,予……予就是那个予。” “哪个予?” “就是……给予的予。”温书予小声说,垂下眼睛,睫毛像两把银色的小扇子。 霍南瑾沉默了一会儿。 “霍南瑾。” 温书予猛地抬起脸:“你愿意啦?” 霍南瑾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偏了偏头,看向贝拉:“流程怎么走?” 贝拉上前一步,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您需要填写基本信息,然后我们做基础体检,之后签合同。今晚就可以入住。” “今晚?”温书予的眼睛更亮了,拽着贝拉的手晃了晃,“贝拉,他今晚就去吗?” “小主人,您先别急。” 霍南瑾接过贝拉递来的表格,扫了两眼,抬头看了温书予一眼:“你确定要我?” “确定!” “我脾气不好。” “没关系。” “话不多。” “我话多。” 霍南瑾没忍住,嘴角动了动。这次温书予看清楚了,他确实是在笑。很浅,从眼角轻轻掠过去,像冰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他心跳得好快。他觉得这个人真好看。虽然冷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像在审问,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没那么吓人了。 “那走吧。”霍南瑾把表格拍在桌上,没填。 贝拉愣了一下:“先生,表格……” “到地方再填。”他看了温书予一眼,“你家不是有钱吗?这点手续,应该能通融。” 温书予立刻点头:“能的能的,贝拉,我们回去再填。” 贝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文件和笔收进包里。 霍南瑾从格子间里走出来,步子不疾不徐。他走过温书予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温书予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更清晰了。他忍不住往霍南瑾身边凑了凑,像冬天取暖的小动物。 “你好香。”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整张脸爆红,捂着嘴巴往后退了两步。 霍南瑾偏过头,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 贝拉在前面带路,温书予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确认霍南瑾还在。他走两步就忍不住笑一下,又赶紧忍住,把下半张脸藏在斗篷里。 霍南瑾走在最后,手指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柄藏在袖管里的银制小刀。他抬起眼,看向前面那个走路都在飘的银发少年。 西莱斯特家的小少爷。 这案子,说不定能找到点新东西。 车子停在市场外面的路边。温书予吸血鬼和他忠诚的血仆3 车子拐上通往城堡的山路后,路灯就没了。两侧的树影黑压压地挤过来,把车窗外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温书予靠在霍南瑾肩上,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慢,像是睡着了。他的兜帽彻底掉下去,银色的头发散开,有几绺滑到霍南瑾的手臂上,凉凉的。 霍南瑾没看他。 他盯着驾驶座后面的那面后视镜。镜子里映着贝拉的眼睛,那个女人每隔十几秒就往后瞟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他平时不这样。”贝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温书予。 霍南瑾没接话。 “小主人从小就不喜欢和人类接触,闻到血味就躲。”贝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一个。” 霍南瑾垂着眼,不置可否。他的右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把小刀的刀柄。小刀很薄,裹在皮套里,贴着前臂内侧。温书予靠过来的那一侧,刚好是他藏刀的那只手。 如果他现在拔出刀,这个西莱斯特家的小少爷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但温书予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找到暖炉的猫,发出一声细微的、舒服极了的鼻音。 霍南瑾的手停住了。 车子在一道大铁门前停下,贝拉按了喇叭。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温书予被这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霍南瑾肩上,愣了一下,赶紧坐直。 “到了吗?”他揉着眼睛问,声音软软的。 “到了。”贝拉说。 温书予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扭头去看霍南瑾,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湿气,但已经弯起来了:“走,我带你进去。” 他先跳下车,站在车门边等霍南瑾。夜风从城堡前的大片草坪上吹过来,带着修剪过的青草味。温书予的斗篷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又抬头看霍南瑾,笑得眼睛亮亮的。 霍南瑾下了车。 西莱斯特城堡比他想象中更大。灰白色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尖顶的塔楼高耸入云,正门两侧立着两座张牙舞爪的石像鬼,眼睛的地方嵌着红宝石,在夜色里像两粒烧着的炭。城堡正门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霍南瑾只扫了一眼,认出是旧纪元吸血鬼通用的铭文。 “别怕,那些石头不会动的。”温书予凑过来小声说,像是怕他被石像鬼吓到。 霍南瑾看了他一眼。 温书予又补了一句:“以前会动,后来有个长老觉得太吵,就把机关拆了。” 他说完就拉着霍南瑾的袖子往台阶上走。只是拽了一点点,两根手指,拎着霍南瑾袖口的边,像在牵什么大件物品。霍南瑾没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