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方消息弹出。 七娃:「你为什么问我怕不怕蛇?」 柴榕:「没什么,我要把你的事跟柴女士说了。」 七娃:「……我跟那个胖子的女朋友断了之后才认识的你妈妈,谁知道他现在还追着不放。没关系,你去说吧,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不会怪你的。」 柴榕:「?」 柴榕:「刚救你一命,多大的脸好意思怪我?」 七娃:「……不好意思,刚刚脑子抽筋了,我错了,谢谢。」 “狼心狗肺。”柴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搓捻完骨节上泛红破皮的伤口,他将撸到肘部的袖子一点点扯下来。 左臂上狰狞的疤痕逐渐被覆盖,袖子更像是遮羞的布匹。 其实他不能完全做到和谈纵说的那样“随便”,否则也不会不肯把疤痕露出来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凹凸不平的疤痕。 疤痕在胳膊上虬结了整整八年。 他靠在车窗上,看到马路两边的香樟树枝繁叶茂。 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炽热…… (曾) 十六岁,是影视剧和小说漫画中充满无限可能的年纪,装着青春洋溢,装着肆无忌惮,装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无所畏惧。 而柴榕的十六岁,装着疼痛与简单。 他的青春可以用早晨冰冷的牛奶泡谷物、干净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墨绿与黑色拼接的校服、教室里堆叠的试卷、偶尔掉链子的自行车和小区楼下遮天蔽日的香樟树概括。 或许少了点东西——朋友、家人、陪伴与爱。 那时的他还较现在孤僻、天真、有所求。 他是在乱性关系中出生的孩子,据说在刚生下他时,柴丽樱曾为他和一个男人做亲子鉴定,只为了确定男人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小时候问起爸爸在哪,柴丽樱总会指着一个男人让他叫“爸”,过了一段时间,又换了另一个男人让他叫“爸”。 柴丽樱不靠谱,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费劲巴拉拉扯一个孩子长大,一个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女人,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予一个孩子“爱”。 初中叛逆的时候,他质问柴丽樱不小心有了打了就好,为什么非要生下他! 柴丽樱用创口贴包裹手上的裂口,闻言停了很久,缓缓地说:“我当时以为,有了孩子就有家了。” 被父母当成血包供养弟弟,十几岁从家里逃出来被男人哄骗上床再狠狠抛弃,她从没有过家,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柴榕也停了很久,问:“你现在有家了吗?” 柴丽樱的笑容中有苦涩、无奈和满足:“有了你,就有了。” 他沉默了。 但是柴丽樱不靠谱的爱并不能填补柴榕空缺的内心,他无法责怪柴丽樱的自私,因为他享受了柴丽樱的好。 藏在衣柜里的歪嘴猴子玩偶、校服袖子上精心缝制的小老虎刺绣、抽屉里叠满的卡通电影碟片、生病时整夜整夜的陪伴…… 他原以为,即使没有很多东西,有一点点,也足够了。 可是平衡打破在高中,那时柴丽樱和当时的男朋友开了家美容院,结果那男人卷钱跑了路,她被骗得叮当响,欠下高利贷。 谈纵的父母帮着补上了些大窟窿,总归还是不够,柴丽樱过上东躲西藏挣钱还债的生活,她不愿让柴榕也跟着提心吊胆,把他暂时托付给王温雯一家。 “等妈妈回来。”柴丽樱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容貌艳丽的她没有化妆,蓬乱卷发半遮掩疲倦的脸庞。 柴榕很想知道,她的脸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蜡黄?分明在记忆中那样美丽无瑕。 柴丽樱强忍泪水告诉他要听谈纵父母的话,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 柴榕只是从鼻腔里挤出“嗯”,连“再见”都不敢说,怕张嘴就会带起难听矫情的哭腔。 妈妈拉着行李箱的身影远去,模糊不清。 他拎着书包,跟随王温雯走进谈家。 他从小到大性子一直都不是很活泼,出了这件事便更为沉默。 那是他最沉默的一个暑假。 住在王温雯家里的生活勉强算得上平静,平静到无聊。 要说平静生活中有无特别,他会回答,有的,再平稳的湖面都会有被风掀起波澜的时候。 掀起他湖面的风,是一个人。 他的睡眠不是很好,夏天还是灰蒙蒙的清晨,他便醒了,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无所事事等房间挤进阳光。 比阳光先进来的,是门缝里伸进来的一只手,那只手按着遥控器将空调关上,自以为是隐藏得很小心的捉弄。 柴榕站在门后,膝盖抵着门板往前压。 “啊!啊啊!胳膊断了断了!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错了!”门口那人推着门哀嚎。 柴榕放下膝,拉开房门,面无表情地看门口的人揉着胳膊骂他心狠。 “冷脸怪,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我去上辅导班了,饭在桌上,爱吃不吃。”谈纵随手把空调遥控器扔在他怀里。 柴榕吃过早饭,一如既往洗好碗、拖好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好,在手机上询问谈谭檀有没有需要买的菜。 谈谭檀第十次告诉他:「在家里开心就好,不用替我们分担家务。」 可柴榕坚持要帮忙买菜,谈谭檀拗不过他,给他发了菜单,多转了一些钱让他买零食吃。 回来时,他抹去额角上被烈日蒸出的汗水,把菜分门别类放到冰箱里。谈谭檀多给他的那些钱,他拿来买了谈纵前两天就念叨的冰淇淋放在冰箱里。 一切忙碌完,来不及休息,他又要去给谈娅辅导功课。 小姑娘还在贪玩的年纪,趴在床上抱着平板电脑玩贪吃蛇。 柴榕不厌其烦温声劝诫:“你妈妈今晚回家还要检查你的作业,做完作业再玩。” 兴许是说得太多了,谈娅冲他发了脾气。 面对小孩的脾气,他从来只是笑笑。 直到气头上的小姑娘口不择言说了一句:“你真的很讨厌!每天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住我家的,还要管这管那!你自己没有家吗?!” 柴榕攥紧了笔,嗓子发紧,漫无目的在草稿纸上画圈。 眼见柴榕嘴角的笑一扫而空,谈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再闹,坐在他身边认真完成作业。 她看柴榕还是那样耐心给她讲解题目,松了口气,却没曾想当天晚上,柴榕跑了。 柴榕总是那么倒霉,逃跑的夜都落下了倾盆大雨,雷电撕碎天空,轰隆声像是在警告他要暂停逃跑计划。 他只背了个书包,没拿谈家一件东西,甚至暴雨倾盆的夜,他连伞都没拿,就这么戴着帽子,就着夜色离开了谈家。 他一步没停,没回头,感受冰凉的雨水将全身浇灌,冷意激得他打了个喷嚏,路过玻璃明净的商店,他从路灯下看到衣服紧紧黏在他身上,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身体,在昏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落魄。 他成了落汤鸡,又像是被丢弃在雨中的流浪狗。 他知道自己不会哭,只是眼睛很酸,雨水从眼睛划过脸颊,看上去像是哭了吧。 他终于到了,承载着记忆的家里。 黑洞洞,冷清清,可是属于他自己。 他孤零零站在客厅里,灯也没开,任由雨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忘记把房门关严,方便了不速之客破门而入。 来人把他压在冰箱上,拽着他的衣领吼:“大半夜的你跑什么跑?!知道我爸妈多担心吗?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吗?你想回家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不接!” 柴榕看到昏暗中谈纵的轮廓在发抖,谈纵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似乎想要打他。 柴榕轻轻“啊”了一声,很平静地说:“手机没电了。” “所以呢?一句手机没电了就完了?我问你为什么跑回来!” 破开的大门里,又匆匆挤进来三个人,谈谭檀开灯,王温雯上前劝阻怒不可遏的谈纵,谈娅跟在王温雯身后,抓紧了王温雯的衣服,只露出半张脸看着柴榕,像瑟瑟发抖的兔子,愧疚无措。 谈纵动了下肩膀甩开王温雯的手,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跑回来!” 柴榕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谈娅,看到小姑娘滞住了呼吸,眼眶中隐隐有泪光盘旋。 柴榕蜻蜓点水收回目光:“想回来就回来了。” 谈纵双手抓着他的领口,猛地用头撞在他脸上。 “谈纵!”王温雯和谈谭檀蓄力把儿子和柴榕拽开。 谈纵一字一顿吼道:“你怎么永远这么任性又自私!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亏我们一家对你那么好!你有什么不能完全依赖我们的!” 柴榕被撞得发懵,倚靠在冰箱门上,借力没让自己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