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脊背不显宽阔,孑然一身,鼻腔哼出悠扬的曲调,步伐不紧不慢,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没有关联。 身后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喊:“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个错误!我早该想到你妈养不出来什么好东西!你和你妈一样不知好歹!你妈是个又蠢又贱的臭婊子!活该被人骗成穷光蛋!你这个没人要的也活该被她扔了!” 柴榕不明白,为什么平静的生活总会被打破,为什么每个人都见不到他好过,为什么总有人要给自己扣上层层枷锁。 为他贴上污浊的标签。 “劣根、恶种、杂碎、人渣、废物、败类……” 柴榕一字一顿吐出这些字,这些别人贴在他身上的词汇,他撕下来原原本本送给自己压着的这个男人,每说一个词,他的拳头就重重砸在男人脸上一下。 他癫狂狞笑,笑声和男人的哀嚎交织。 最后的最后,他双手薅着男人的衣领,男人已然鼻青脸肿,脸上的血分不清是从嘴里还是鼻腔里流出来的。 柴榕所有的发泄、气焰、偏执、痛苦汇聚成一句撕心裂肺的咆哮:“你们这群见不得我好过的混蛋能不能都去死啊!!!” 钻戒(曾) 高中生的自由总是被试卷埋葬。 每节课下课都会从第一排接力向后传试卷,最后一排的高中生最常做的就是趴在桌上睡个昏天暗地,前排传试卷的人便把试卷盖在他们身上。 时间长了点,后排的学生被试卷在身上堆积了一座座“小坟包”。 上课铃声欢快的曲调响起,柴榕抬起头,头顶上盖着的试卷哗啦啦掉到地上。 他再直起身子,又是一阵哗啦啦,雪崩一样,试卷在地上落了一圈。 老师在讲台上要同学们拿出周考的试卷。 柴榕起身,踩着雪白的试卷旁若无人地走出教室。 同学们习以为常,并没给予他太多目光,老师也仅是无奈摇头叹息。 洗手间。 柴榕拽起一整天都遮着右手的袖子,露出的骨节泛着紫红,紫红上破了点皮。 要不是睡着时压到了骨节上的伤,他是不会醒来的。 他昨晚睡得很少,原因在于昨晚有人看到他打那个畜生报警了,那个畜生还有一丁点人性,和警察说只是家庭矛盾,警察还是把他们带到警局调解,他在警局待到挺晚才回家。 畜生在临走时给了他一张纸条,假惺惺地说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柴榕捏着纸条,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把纸条团成球丢进垃圾桶。 他舔舔干涩的唇,打算去小超市买饮料喝。 走过开放式走廊,他顺手从伸进走廊的枝丫上摘了个枇杷,余光瞥到下面一抹红,从阳台上低头看下去。 红来自昨天在网吧附近遇到的那个长发学长,学长身边站着熟人,是七班班长张一四。 张一四是个社交悍匪,人缘很好,高一到高三都有能勾肩搭背的哥们,在女生堆里也能打成一片,称得上是广结良缘,换个词形容就是“交际草”,路上遇到只狗他都能上去勾搭勾搭,更别说食堂阿姨和门卫大爷了,简直把他当亲孙子宠,近乎到了去食堂吃饭阿姨打菜手不抖、出校门不用给门卫假条的地步。 两人对着头窃窃私语着,没多久,红衣服学长从兜里拿出几张红钞票递给他,张一四数了数,把钱揣到口袋。 而后他们互相道别,红衣服学长离开了。 张一四踢踢地上的小石子,抬头穿过层层叠叠的绿,与二楼的柴榕对视。 他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薄薄的单眼皮,薄瘦的身材,属于扔在人堆里就不会被轻易找到的类型,却因为时常眯起的眼睛带上了层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平和地抬手和柴榕打了个招呼,显然早就知道柴榕在偷窥了。 柴榕趴在阳台上,嘴唇开开合合,无声问:“你也是同性恋?” 平白无故这种问题或许并不礼貌,不过张一四向来随和,食指拇指在一起捻了捻:“钱性恋。” 张一四的父母是菜市场的小贩,勤俭持家惯了,卖不掉的菜人家菜贩子索性都扔了,就他家带回去能吃的就吃,不能吃的剁碎喂鸡也不丢,耳濡目染下,也给张一四养成了贪财的性子。 虽说张一四贪财,但这个人不抠,偶尔也会大手一挥请同学朋友吃东西,他的贪财是指会通过各种门路想方设法挣钱。 像在学校里开小卖部、招人为学生提供跑腿服务的赚钱法子都是他初中玩剩下的。 谈纵跟柴榕说起过,张一四现在的挣钱门路有些是见不得光的,也就张一四八面玲珑能应付得过来,换个人早就被黑恶势力扒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柴榕后脑勺被冷不丁抽了一把,回头见是抱着一沓练习册的谈纵,谈纵是七班的物理课代表,取练习册都功夫也不忘说柴榕一句:“你又逃课。” “语文课而已。”柴榕从口袋里掏出小枇杷,扒好皮往天上扔。 谈纵眼睛瞄准枇杷,在枇杷落下时灵活一跳,张嘴叼住,他得意洋洋冲柴榕挑了挑眉,汁水溢满口腔。 谈纵的五官皱成一团:“你从哪弄的枇杷,怎么这么酸。” 柴榕指着走廊外的枇杷树:“这上边摘的。” “还青着呢!不能吃!” “死不了。” 谈纵被酸得翻白眼,把核吐柴榕身上:“我要真死了有你哭的。” 他舔舔牙齿上的酸水,抱着练习册匆匆回班。 “好大的脸,明明我会笑。” 柴榕重新看向楼下,那里却不再有人。 …… 柴丽樱的到来总是出乎意料。 那天,他早早逃课回家,拎着街边买的馄饨到家时,在楼梯间闻到飘荡的饭香,他还以为是邻居家飘来的,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柴丽樱往餐桌上端饭菜的情景。 这个场景熟悉又陌生,陌生到让他回想不出与这种场景阔别多久了。 柴榕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把小馄饨放在桌上,叫“妈”。 柴丽樱揉揉他的脑袋:“你怎么又长高了,快高你老妈一个头了。” 柴榕莞尔笑笑:“吃催化剂了吧。柴女士怎么突然回来了?” 柴丽樱摘下围裙扔在椅背上,说他读书读傻了。 “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生日,无论柴丽樱平时多忙,都会抽空给他过生日。 柴丽樱说生日必须要重视,因为这是她怀孕时期待了十个月的日子,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她在这天有了属于她的孩子,不像随时可以把她赶出家门的父母,也不像朝三暮四靠不住的男人。 是拥有她的血液,由她亲手系上扯不断的牵绊的人。 从此她不再居无定所,有了回家的理由。 吃饭时袖子不免从手上滑落,柴丽樱看到了他手上的伤,问他是不是又打架了。 柴榕庆幸时间过去了几天,骨节上的伤口没先前那样骇人。 他慢条斯理吃着饭,说:“他该揍。” 闭口不提那个人来找过他。 柴丽樱哈哈大笑,爽朗道:“这才是我儿子嘛,遇到不爽的直接上去干!谁都不能欺负你!遇到头发长的你就薅着头发照着裆踹,头发短的就揪着衣领照着裆踹,我跟男的干架就这样,一试一个准,他们就都揍不过你了。” “好。” 这个生日和先前的生日并无区别,他们一起切了歪嘴猴子的蛋糕,柴丽樱往他鼻尖上抹奶油,笑呵呵地和他说这些日子以来遇到的新鲜事,闭口不提一路的艰辛。 柴榕一如既往没有许愿,他从来不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得过且过。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今晚过去,明天如何,柴榕不愿多想,只是体验当下。 他知道这层蒙着保鲜膜的短暂美好维持不了多久,却没曾想打破得这样快。 他和柴丽樱爆发了这些年来最大的争吵。 争吵把柴榕推向了另一个深渊,间接磨平了他尖锐的性子,也逐渐把他和谈纵的关系推向了极端。 平常的夜,平常的人,不平常的翻箱倒柜声吵醒熟睡的柴榕。 他下床在柴丽樱的房间门缝处,窥见里面的人化着精致的浓妆,穿了一袭性感红裙,拉开抽屉手忙脚乱地翻找里面的首饰。 抽屉随着动作哐当打翻在地,崩了线的珍珠项链珠子滚了满地。 她凝住动作,屏息凝神往门口看去。 柴榕适时往旁边躲。 确认柴榕没被吵醒,她跪坐在地扒开摞在一起的首饰,找了半天后,开始拉开柜门,把衣服一件件扔在地上床上,发疯般半个人钻到柜子里寻找,不免发出一声疑惑的“去哪了?” “你在找什么?” 门口冷冽的嗓音让柴丽樱打了个激灵,钻出柜子胡乱理了理头发,站在柴榕面前强颜欢笑着说:“你怎么醒了,那个,我房间有老鼠,可能我太久没住了,让老鼠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