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消息发出去,他呼吸都有点困难,脸颊通红。 褚序星竟然秒回:可以验算一下。 说算咱就算! 云涌翻身爬起来,穿衣服穿鞋。 今晚他就算打死周荣,也要抢下1号机。 他慌里慌张的跑出宿舍,半道上手机又响了,是褚序星。 褚序星:“你在宿舍?我来接你。” 云涌急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不用不用,我宿舍离实验楼很近。我现在都下楼了。” “你在宿舍楼下等我。”褚序星语气平静,说出惊人之语,“去我那。” 昂?! 云涌立刻刹车,傻乎乎的站在萧瑟夜风中。 去褚序星那。 哪儿?核研院?! 云涌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打入核研院。 也许身为救世主,他应该紧张激动。 毕竟,马上就要接近目标,破坏研究,拯救全世界。 可惜,云涌满心都是梦里的公式。 褚序星的黑色suv带着他驶入核研院的停车场。 僻静空旷的地下空间,亮着惨白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监控摄像头一路注视他们,走到了电梯门前。 云涌攥着手,看着褚序星刷脸卡,按楼层。 超算中心一扇扇的紧闭房门,像是迷宫的高墙,为他们指向唯一的目的地。 越往里面走,云涌的脑子越清晰。 他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地板,狭窄的长廊。 而是他的梦。 他的梦在视野里跳动。 如同烦人的、挥之不去的飞蚊,带着数学符号,不停的闪烁。 每一次看清它们代表的符号,云涌的呼吸就会变得微弱,手掌激动得发烫。 他们终于快步走到了设备前。 褚序星熟练的开机登入,询问他的意见: “你要用准线性理论,推导宇宙湍流模型?” “不不不!” 云涌好不容易从梦里拔出来,立刻抓住了褚序星的衣摆。 他眼神恍惚,语气坚定: “我要算的是宇宙膨胀背景下局部线性剪切流,假定麦克斯韦应力仅由线性算子与平均场梯度决定……” 他每一个描述,都力求清晰。 手指拽住褚序星衬衣的边角布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兄,你快录啊!” 他见褚序星盯着他一动不动,焦急的催促。 “再不录我就忘了!” 衣摆被师弟晃动,褚序星顾不得抽出来,赶紧替他进行环境部署。 这可能是褚序星从事科研以来,最为诡异的验算。 云涌的声音清晰平静,以口述的方式,要求他协助完成参数设置。 核心假设条件、明确的宇宙学框架,都由云涌仔细讲述。 然而,褚序星从屏幕的反光面,看得清楚: 云涌的视线并没有在看他,也完全没有核对他的录入。 那双雀跃狡黠的眼睛,黑沉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飞向了夜空,飞向了宇宙。 他看的是更遥远的地方,只是声音暂时留在了这里,急促说出他的要求。 假设条件配置完毕。 云涌的声音并没有停。 他无需核验,全身心的相信褚序星不会有错。 接下来,他要求解。 云涌的声音,变得更为虚无。 “a组设置背景演化方程,b组设置扰动演化方程……” 无论是哈勃参数的平方,还是背景速度场的偏导数,一定是手写更加明确。 云涌的口述,并不完全符合学术规范,甚至还有他自己突发奇想的简称。 褚序星竟然能懂。 指令的录入,远慢于一个人的即兴语速。 偶尔褚序星将他的需求转换成编程语言,犹豫片刻。 云涌已经到了下一个方程。 不会等,不会重复。 全凭褚序星自行理解,自行修正。 也许褚序星应该生气。 又不是他的研究,更不是他的验算。 凭什么这家伙拽着他的衣摆,就能驱使他干这干那。 但很奇怪,褚序星的心情非常平和。 每一个求解方程的出现,都在不断展现云涌的思考。 他享受所有思考成型的过程。 可惜,他完全不懂云涌要算些什么。 这样的方程组,不符合他们讨论的准线性。 其中的关联,更像来自云涌的想象。 全新的、陌生的、褚序星从未见过的一种扰动演化。 和现实中的湍流一样,杂乱无章,没有规律可言…… 忽然,衣摆的握力稍稍一松。 褚序星本能的伸手,牢牢捞住身旁摇摇欲坠的云涌。 云涌的脸色变得苍白,持续口述方程,使他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褚序星皱了眉,握住他的手。 捂在掌心的指尖冰冷,依靠在怀里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每一个符号的出现,云涌的手指都在失去温度。 仿佛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随着他的音节,汩汩流出,一去不复返。 褚序星说:“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 “不要!” 云涌恍惚的眼神,顿时锐利的对焦,重新燃气斗志,死死的盯着他。 “你听我说,我现在想法非常清晰,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语气近乎哀求,“师兄,帮我。” 云涌的状态,远超出了一个研究生对于论文的追求、对于毕业的渴望。 完完全全是拿命追求真理和梦想的样子。 身当陨灭,死不足惜。 褚序星无法拒绝。 只能揽着他,抓过旁边的办公椅。 让他坐着。 这家伙,刚坐下又伸手抓了褚序星的衣摆。 像抓安抚巾似的,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和安慰。 不肯撒手。 虽然褚序星不适应这种近乎肢体接触的亲昵,最终还是任他去了。 现在云涌才是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伟大的褚博士,费劲的拖动办公椅和云涌,挪回屏幕前。 “继续说,你的比对指标和成功标准。” 云涌继续说他要的偏差、函数、相位。 褚序星帮他转换成对应的循环、数据、执行。 直到声音停止。 褚序星很快定义了最后的子模块程序。 点击运行,开始等待设备给出结果。 那些云涌一个字一个符号念出来的方程,终于完整无误成为了超算指令,运转了起来。 褚序星仍未理清其中的关联。 “师弟,你验算的是什么?” 云涌没有回答。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瞬间失去了意识,力竭倒下,办公椅根本撑不住他。 还好褚序星就在身边,伸手扶住。 “云涌?” 褚序星迅速轻拍他的肩膀,极快确认他的呼吸。 这样的场景,他应当很有经验。 他可以凭借记忆里的急救措施,逐一排查云涌的情况。 没有大汗淋漓,只是脸色苍白。 呼吸平缓,没有痉挛。 他检查云涌症状时,眼前年轻苍白的脸,渐渐与年老沧桑的诺亚布里斯重叠。 褚序星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却瞬间升起惶恐。 心悸得仿佛他才是需要抢救的人。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面死亡。 有人告诉他,平安健康的活到二十岁,才开始亲眼见证身边人的离去。 很幸运。 褚序星不清楚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他慢慢开始学习急救方式,了解应急需要的医学判断。 相信知识可以消除恐惧。 直到此刻他头脑混乱,大声呼喊: “云涌、云涌!” 试图让他的师弟醒过来。 他才意识到: 原来这些知识,并不能让他保持冷静。 他和七年前,面对诺亚布里斯死去时,一模一样,慌慌张张。 与之不同的是,云涌睁开了眼睛。 他那话多得闲不住的师弟,像一只懒散傲慢的小猫。 微眯着眼睛,虚开一条缝,瞥他一眼,皱起了眉。 “好困!” 嫌他烦,嫌他吵。 云涌打开了他的手,身体蜷缩在椅子里。 甚至两只手抱着腰际揣了揣,继续睡。 褚序星愣了愣。 这是…… 睡着了? 褚序星难以置信,伸手捏住云涌揣起来的手腕,感受云涌的脉搏。 指腹之下,平稳的、有力的跳动,示意着那颗提供生命之源的心脏,正在健康的运行。 褚序星松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云涌身前的地板,捋了捋紧张到汗湿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