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作为金石言律所的代表,担任项目的法律顾问负责人。工作内容包括审阅二十余份购电协议(ppa)、土地使用权尽调、环境合规审查、以及澳大利亚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firb)的审批策略。项目的复杂性在于,澳大利亚近两年收紧了外国资本在能源领域的投资门槛,部分资产涉及农业用地与可再生能源用地的重叠,原住民土地权属问题也需要纳入法律风险评估。此外,澳大利亚的可再生能源目标(ret)和碳排放交易体系对项目的长期收益有直接影响,需要逐条分析。 顾也带着赵卓和另外两位律师,花了两周时间搭建交易架构。她熬了三个通宵,把firb的审批路径画成了一棵决策树,贴在会议室的墙上。赵卓说“顾律,你老了会得颈椎病”,她没理他。 出发去墨尔本的前一天傍晚,天已经快黑了。顾也独自去了友社。友社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板地面上。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楼是开放阅读区,书架上还没放满书,但已经摆了顾言澈送的那批法律人文类著作和秦砚清挑的建筑画册。南侧庭院的折叠玻璃门完全打开了,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干燥的气息。庭院的石板地面铺好了,缝隙里填了细沙,那棵秦砚清选的鸡爪槭还没长高,枝条细细的,叶子刚开始泛红。她在阅读区的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面,扶手处有一条她用指甲划过之后留下的浅痕。那是上一次来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痕迹,指腹陷进布面的纹理里。她靠进沙发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木格栅在天花板上排列成疏密有致的线条,光从格栅的缝隙漏下来,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在事务所三楼也常常这样坐着,看光从南窗涌进来,落在他工作台的图纸上。现在她坐在这栋他设计的建筑里,被他的线条、他的材料、他的光影包围着。她觉得舒服,觉得踏实,觉得不用绷着。 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一直以为这种感觉是因为他在。现在他不在。她坐在这里,一个人,还是觉得舒服。光从木格栅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秦砚清这个人。她喜欢的是他创造出来的东西。他的事务所,他的工作台,他的图纸,他画的线条,他做的模型,以及这栋友社。这些是她喜欢的东西。不是他。 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伤心,没有抗拒,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没有情绪,只有判断。 她站起来,走到南侧庭院,在那棵鸡爪槭旁边站了片刻。风吹过来,叶子在她头顶轻轻晃动。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细的,光滑的,刚种下去没多久的树还没有长出粗糙的树皮。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友社。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灯还在里面亮着。 宝贝 顾也最近一次去新加坡看孩子,是十月。 两个小家伙又长高了一些。哥哥骑那辆蓝色小自行车已经不用辅助轮了,弟弟还在骑平衡车,两条腿在地上划来划去,像一只蹬水的小鸭子。安宁带着他们在花园里玩,哥哥在前面骑,弟弟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喊完了继续追。顾也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阳光从鸡蛋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安宁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杯水。 “最近瘦了。”安宁说。 “项目忙。”顾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澳大利亚那边的新项目,刚启动,要跑几趟。” 安宁看了她一眼。“那边热吧?” “墨尔本还行。春天,比礼城暖和。”顾也把水杯放在台阶上,看着弟弟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骑上平衡车跑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以后来看孩子的时间可能不太规律,我有空就来。”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听懂了顾也的意思。 安宁把这件事告诉了穆金。她随口提的:“顾也说澳大利亚那边新项目忙,看孩子的时间可能不太规律。” 穆金正在看手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没有问“她和秦砚清怎么样了”。他不想让安宁去打听,安宁也不适合打听那种事。她虽然是顾也信任的人,但感情的事,问多了就是越界。 穆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苏黎世给那个驻留项目的捐赠,是走了家办的账。于诺不知道,基金会的协调人也不知道捐赠方是谁。那笔钱不多,但效果是秦砚清的驻留延长了两个月。他当时做这件事,不是想帮秦砚清,更不是想害他。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个人不在顾也身边,时间会替于诺做点什么。现在他想知道,时间做到哪一步了。 他不能问安宁,但可以问别人。 第二天上午,穆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一份快递单。顾诚寄来的,一大箱礼物,从礼城发到新加坡,收件人是穆金。箱子里面是给两个孩子的玩具和书,有一架遥控飞机、一套乐高、几本精装的绘本,还有一个兔子玩偶,塞在最底下,耳朵被压歪了。穆金把玩偶的耳朵掰正,放在一边。他拿起手机,找到顾诚的号码。 顾诚常驻香港办公室,两个人平时联系不多,但不算生疏。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律师,我是穆金。” “穆金。”顾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孩子们很喜欢。遥控飞机昨天下午已经在花园里坠毁了一次,哥哥心疼得不行。”穆金靠在椅背里,语气比平时松一些。“谢谢你,太客气了。” “不是我客气。我大哥说孩子们该多读点书。乐高是我挑的,书是大哥挑的。飞机是小也上次回来的时候说哥哥想要,我顺手买了。你打电话不只是为了谢我吧?” 穆金笑了一下。他不绕弯子,顾诚比他更不绕弯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金石言最近在澳大利亚做新能源项目?腾格集团这边也有相关领域的投资,我看到了新闻。” “对。跨境并购,资产包。顾也牵头的,她现在在墨尔本。” 穆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顾律师最近挺忙的。” “忙点好。省得想太多。” 穆金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他等了一拍。 “她和秦工……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顾诚的声音低了一些,“分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 “分了有一阵了。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项目上,也好。”顾诚没有再多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律师式的简洁。“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孩子们这边你放心,我会安排人照顾好。” “好。代我谢谢安宁。” 挂了电话。穆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新加坡的阳光很烈,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来回摇摆。他靠在椅背里,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花了钱、等了时间,终于看到结果之后的踏实。谈不上高兴,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时间确实替他做了点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不是于诺想要的,但他知道,至少于诺不用再等一个被别人占着位置的人。他拿起那个被压歪了耳朵的兔子玩偶,把另一只耳朵也掰歪了,让它对称。然后把它放在书架的空格里,和其他几件孩子们送他的小东西放在一起。 穆金是在第二天的下午走进于诺办公室的。于诺正在看一份关于东南亚新能源项目的报告,桌上摊着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穆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这是他跟了于诺二十多年才有的特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