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日,他委实遭了大罪。 江近楼失了修为,胸中郁结一股怨气,故意拿剑当拐杖折磨他。 烈日当头,他陪着江近楼走了不少路。 好不容易挨到回家,他今夜本打算躲回剑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偏生这二人吵架,又把他拽出来评理。 闻言,江近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昭昭,现下在天子城何处?” 枕流撇撇嘴:“去年,你亲自把昭昭送去太虚宗拜师,非要她拜入江宗主门下,做你的师妹。教昭昭见了你,不知该先叫师兄,还是先喊爹。” 叶沉璧开口打断他的话:“我的女儿,为何不去万重宗拜师?” 枕流:“当初铁了心要把昭昭送去太虚宗的人,就是你。” 叶沉璧侧身看向惊澜,半是求证半是质疑:“当真?” 惊澜重重应道:“嗯!” 这句话过后,又是漫长的死寂。 残月未落,朝霞已生。 山中晨风过处,似有若无的叹息,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 江近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低涩:“那个……昭昭,几岁了?有画像吗?” 枕流答:“今年九月初九,便足十七了。画像在新宅子里。” 叶沉璧犹豫着问出口:“东厢那堆衣裙,是她的吗?” “两日前,你们自箱底翻出昭昭的衣裙,话起当年。”惊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瞬窘色,“后来,你们相拥而泣,哭作一团。哭着哭着,他打横抱着你回了西厢,闭门双修。两日后,西厢房门重开,出来的人,便是你们了。” 闭门双修。 整整两日。 恩爱百年。 已有一女。 仅凭惊澜寥寥数语,便知二人平日情深之状。 可这话落到叶沉璧与江近楼耳中,却只剩惊恐与无措。 他们唇线紧抿,各自踉跄向后退了五六步。 一个垂眸盯着脚边孤影,一个转脸望向院外山景。 彼此默契地错开视线,生怕一个不慎与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徒添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趁二人沉默的间隙,惊澜与枕流偷摸溜出门,直奔英山最高处。 寅时过半,一线金光从山脊后漫上来。 先漫过崖边闭目打坐的惊澜与枕流,再穿过山下院落的院墙,漫过院中呆若木鸡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朝光在面庞间徘徊流转,直至将二人从神思恍惚的残梦中唤醒,推入无处可避的灼日之下。 叶沉璧似被暖意催醒,涩声吐出一句:“与你恩爱百年的人,不是我。” 江近楼面色如霜,冷冷道:“与你双修的人,也不是我。” 他们是百年前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属于全然陌生的百年后。 或许,百年后的叶沉璧与江近楼爱得刻骨铭心。 曾生死相许,亦曾抵死缠绵。 可今日的他们,凭什么要因为这段不曾亲历、不曾活过、更从未认可过的百年光景,被迫与自己平生最厌之人绑在一起,同檐共命? 百年后的一切,通通与他们无关。 他们该回到百年前,回到他们原本的命途里去。 叶沉璧:“我们去天子城,找昭昭问清楚,我不愿待在这里。” 江近楼:“正有此意。” “回房商议。” 他们眼前的困厄有三。 其一,困楼阵虚实莫测,需静候三日见分晓。 其二,他们四年前自行封禁神识,无从遥讯江明夷。若要传讯,只两条路:千里迢迢赶赴天子城亲见,或寻一位可托付生死之人代为传话。 其三,他们修为莫名跌落,如今与凡人无异。天子城远在极北雪疆,就算策马疾驰,亦需一月有余。眼下无车无马无钱,东极城中又无太虚宗与万重宗的分宗或别院。 三重困局如山横亘,可谓举步维艰。 入房后,江近楼环顾满房尽敞的箱笼,疑惑道:“山中灵气充沛,这家里没灵石吗?” “找过了,没有。”叶沉璧倚坐在榻沿,俯身揉着酸乏的小腿,解释道,“惊澜说,家中凡可称值钱之物,全被你我封印了。” 话说出口,她便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什么家中? 她一时失言露了怯,岂非亲口坐实她与江近楼的道侣名分? 好在江近楼负手立在窗前,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许久,一句问语自窗边飘至塌边—— “叶沉璧,你想过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叶沉璧没有作答。 因为那团乱麻,也缠在她的心头。 起初,她想得简单。 或回万重宗,或去太阿城找万浮岚,诸般疑惑总有落处。 可惊澜那番话,让她心生退意。 以她的性子,亲生女儿不送去熟悉的万重宗,反倒送往太虚宗。想来这百年间,她与万重宗应是结下了不为人知的深怨。 万重宗,大概是不能回了。 唯一信得过的万浮岚,又远在太阿城。 身后久无回音,江近楼忽地问道:“你的仇家有多少?” 叶沉璧:“成百上千吧,你呢?” 江近楼:“与你不相上下吧。” “难办。” 无钱有仇人,江近楼偏过头去,低低笑了两声:“天公絮长居琴鼓城。我们先想法子到琴鼓城,我去找他借钱,顺便帮我们传音给昭昭。” 叶沉璧眉头紧蹙:“天公絮是何人?” 江近楼:“十方宗方见青,号天公絮。” “他啊。” 叶沉璧与方见青,属一面之交。 倒是她听万浮岚说,此人是江近楼的至交。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该如何前往琴鼓城? 对此,江近楼倒有一个法子:“我听枕流说,我二人素日行侠仗义,周遭乡民多受我们恩惠。不若你我今日出山,将往昔恩情化为来日盘缠,让他们送我们一程?” 听完他的话,叶沉璧更加心如死灰:“完了。” 江近楼蹙眉不解:“你是何意?” “欠我们恩情的人越多,说明我们结下的仇怨也越多。”叶沉璧脱力似的往后一倒,颓然道,“你我连外头那两柄剑都不如。若遇上修为高的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江近楼故作沉吟,一言不发。 他昨日偷偷寻人一试,方知自己身上有一道禁制,旁人难察他修为深浅。 他猜,叶沉璧身上也有这道禁制。 方才他本想与她明言,可话刚递到嘴边,突然想起昨日在镇上闲逛时,曾见过几个万重宗的外门弟子。 叶沉璧狡如狐、毒如蛇、贪如狼。 若他和盘托出后,她转身暗通万重宗,他岂不是危在旦夕? 不说,她才会一心倚仗他,才会乖乖任他拿捏。 故而,他决意隐瞒禁制一事。 不过,为防旁人窥破她身上的禁制,他得先找个由头,将禁制之功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思及此,他敛容正色,指尖轻点眉心:“我会一种幻术。此术能惑乱灵识,令观者难辨你我修为。” “江近楼,你有修为施法?你会这么好心?”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自是越看越觉他眉目间透着狡诈,明显没安好心,“昨日,你滚去了何处?” “此术名为万象幻术,可惑一切窥探。只要你不出手,无人知晓你的修为深浅。叶沉璧,若非你我而今生死俱在一线,我又怎肯将宗门绝密轻授于你?”江近楼坦然迎向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这是上古灵玉,我可以借灵器施法。” 万象幻术为真。 其余三宗皆曾领教此术翻覆万象、以假乱真的威势,却无一人能窥其法门。 世间至高之幻术,他不信她能不为所动。 上古灵玉亦为真。 借灵器行术法,低阶修士常为。 他探过枕流的口风,确认两个剑魂对他们身上的禁制,浑然不知。 至于行踪,他选择如实相告,横竖他不说,枕流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叛徒,早晚也会帮他抖出来:“在镇中闲步半日。” “我要学万象幻术。” “可以。” 赤日满天地,枝头蝉声聒得人心烦意乱。 二人同坐的竹榻,正临西窗。 窗开半扇,风从窗外来,带着恼人的暑气。 叶沉璧半倚榻上,一边看窗外流云舒卷,一边默诵玄妙幻诀。江近楼则踞坐榻尾,一臂撑在膝上,一手搭在榻沿,苦思生财之道。 辰时东升,外间响起几声清凌凌的鸟鸣。 叶沉璧恍然回神,目光从窗外树影移向房中江近楼的背影。 她的足尖离他的腰背,仅半臂之距。 若能踹他一脚,岂不快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