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消散,露出一段黑洞洞的台阶,不知通向何方。 守直踏前一步,叶沉璧紧随其后,沿着石阶走进下方的地室。 越往下越往里走,檀香越缠绕不散。 地室狭小,仅及主殿的四分之一。 四壁空落,不见一物,唯墙角那堆旧衣,格外显眼 二人仔细一数,旧衣中的男女衣裳,各有十二身。 守直捏着一件半新半旧的衣衫,自言自语:“一月一换?” 叶沉璧:“你是何意?” 守直耐心解释:“寺中有旧俗:凡入庙苦修者,衣衫需从月初积垢至月尾,以此方表诚心。” 叶沉璧懂了。 主殿的两具干尸,死于一年前。 叶沉璧与守直再入主殿,却见殿中站着三人。 两人眼熟,一人面生。 “沉璧。” 作者有话说: 小叶:早知道不亲了?? 白骨观(三) 这一夜,叶沉璧忙碌至亥时,仍未回房。 江近楼乐得自在,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丹药瓶,阖目喟叹:“区区半日打坐,修为便跃升了一阶。幸亏另一个我尚算聪明,还知在箱底藏一瓶助修的丹药。” 瓶中丹药还剩大半,江近楼细算一番:按眼下脚程,待他抵达太阿城,修为恰好能重回浮生境。 届时,他再找方见青讨要几瓶丹药。待到半途修为尽复,杀叶沉璧这个面目可憎、口没遮拦的女子,岂非轻而易举? 叶沉璧的诸般死状,从他心头一一划过。 他回味半晌,唇边徐徐浮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亥时更鼓遥遥传来,门外响起祝三秀小心翼翼的声音:“前辈,你在吗?” 江近楼心下一紧,疑心她是叶沉璧派来试探自己虚实的眼线,当即将丹药瓶塞进包袱,压住气息,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病态:“是三秀吗?进来罢。” 话音未落,祝三秀闪身入内,慌慌张张冲到榻前:“前辈,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 “有男子想抢走叶前辈!” “哪个不要脸的狗男人?” “叶前辈让弟子唤他裴前辈。” 前脚来了个前未婚夫月扶光,后脚又来一个前爱慕者裴弦。 好啊,他们竟真当他江近楼是牌位吗? 卑劣如万重宗与玉衡宗,竟视太虚宗如敝履。 宗门颜面摇摇欲坠,若再不雪耻重振,恐陷万劫不复之境。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近楼负剑而立,胸中如焚。 祝三秀见他拎着剑一动不动,小心凑上前:“前辈,你还去吗?” “去!” “你在前面带路。” 祝三秀引路在前,江近楼拎剑在后。 二人走出阿兰若寺,径直来到寺外一片疏竹掩映的空地。 祝三秀遥指一处:“就是那里。” 只见—— 竹林深处,人影交叠。 刀光剑影,天作之合。 “你先回房。” 江近楼打发走祝三秀,立马大步流星逼向那对男女,厉声喝道:“沉璧,为夫来接你了!” 剑光闪过,露出两张疑惑的脸。 江近楼这才辨明,执剑相峙的男女原是苏洄与一面生女子。 “近楼啊……” 听到叶沉璧的声音,江近楼循声环顾四周,方觉身侧站着四人。从右往左数去,乃叶沉璧、他的师姐闻笙、裴弦、月扶光。 “哟,这不是我那小心眼又讨人厌的师弟吗?”闻笙第一个挥手与他招呼,可言语间,却极尽冷嘲热讽,“我还道你死透了。没想到,只是睡了,真是教人扼腕叹息。” “师姐,好雅兴。” 江近楼眼白一翻,行至叶沉璧与闻笙中间,随即伸手将闻笙推开。 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毫不留情。 待闻笙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已借势站定。 闻笙被他气出一声冷笑:“江近楼,我好歹也是你师姐。” 江近楼面不改色:“那又如何?” 二人剑拔弩张,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叶沉璧抢步上前,一把扯住闻笙的衣袖;裴弦快走几步,按住江近楼的臂膀,低声劝解。 闻笙不满叶沉璧舍近求远,探臂来拽自己,心下不悦,嗔道:“你自嫁了他,竟也学会了偏私护短。” 叶沉璧:“……” 这对同门疯子,她委实多此一举。 那边的江近楼更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裴道友,我与你很熟吗?” 裴弦:“前年,你与我把酒言欢,险些焚香结拜。” 江近楼冷冷一瞥:“那是前年的事。” 前年和裴弦称兄道弟的人,又不是今日的他,关他什么事? 多年未见,彼此脾性未变。 依旧横眉冷对、依旧判若水火、依旧一言不合便持剑相向。 叶沉璧拽不住闻笙,只好去握江近楼的手:“说正事吧。” 江近楼哪敢真拔剑? 眼看叶沉璧的手递过来,他顺势收剑,没好气地问:“什么正事?” 叶沉璧:“真凶,似乎是一位唤作‘无诤’的佛修。” 江近楼:“无诤?” 叶沉璧拉着他坐下,慢慢道出原委:“今日午后,阿笙与弟子青红、裴道友御剑经行岐山城。剑鸣相合,三人遂入寺寻我,知我在为三秀查案后,便仗义相助。” 她以与闻笙叙旧为由,巧言诓得裴弦用追息术探踪。 循着那缕将散未散的檀香余息,一行人穿廊过院,最终停在一间门窗紧闭的禅房前。 悟法大师与守直称,此室乃两年前挂单寺中的一位佛修之居所。 说来也巧,此人正是叶沉璧早年游历四方时结识的那位佛修:无诤。 据悟法大师回忆,两年前,无诤为求破境,辗转投至阿兰若寺,于寺中闭户静修,历一载有余。 忽一日,他不告而别。 唯案上遗纸一张,墨迹未干,上书四字:观音无相。 悟法大师只当他已了悟自性,故而不曾遣弟子寻访他的下落。至于守直从何知晓主殿下方的地室,亦是昔日与无诤同在主殿打坐时,从其口中闻得。 所有的证据,悉数指向这位佛修无诤。 叶沉璧眼前反复浮现无诤那张慈悲含笑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持戒修行、日夜念经的修行之人,为何要杀人藏尸? 江近楼听完来龙去脉,当即断言:“佛心蒙尘,走火入魔。” 叶沉璧缓慢地摇摇头:“不像走火入魔。” 她说不清道不明,只隐隐觉得,那两具干尸的姿势有些古怪。 三声梆子,一慢两快,隔着阿兰若寺传过来。 梆子声落下,竹林反倒更静了。 月扶光忽道:“时辰到了。” 林中四人应声而动,快步离去。 江近楼见几人结伴欲走,懒得跟过去虚送一程,便侧身推了推叶沉璧,不耐道:“回房了。” 叶沉璧无语道:“他们好心替你查案,你能否稍稍上点心?每日只知回房蒙头大睡,我看你早晚睡成一头猪妖。” “……” 她半夜私会旧日相好,一见便是两个。 他大度、他豁达、他宽容,他不曾与她置气。 可她倒好,竟恶毒地咒他变成猪妖。 江近楼喉结滚了滚:“叶沉璧,你整日与他们见面,迟早暴露你我的秘密。” 叶沉璧遥遥抛来一句:“你到底去不去?” “来了。” 入寺前,闻笙无意间回头,余光瞥见追上来的二人,疑道:“你们怎么变了?” 叶沉璧眨了眨眼,笑得云淡风轻:“没有啊。” 闻笙抱着剑,绕着她打转:“不对!你怕黑,往日到了夜里,一向是师弟牵着你。” 叶沉璧随口扯谎:“今夜路上都是灯笼,不黑。” 闻笙审视的目光从叶沉璧脸上,移至落后一步的江近楼身上:“师弟,头回见你跟沉璧一前一后走路,中间隔了怕是有四五尺远。” 江近楼:“掌心出汗了。” 眼见最前面的二人相继扭头回望,叶沉璧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江近楼的手。 十指交握,垂落的广袖遮住所有的暗涌。 只有彼此小臂上传来的酸胀与颤抖,才知对方握得有多用力。 闻笙欣慰道:“对了。” 一行人赶至主殿时,殿中空寂,唯祝三秀一人。 她目光涣散,茫然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轻触东西二壁的《白骨图》。 江近楼:“她的梦游病又犯了?” 叶沉璧:“今日,我故意在她耳边讲鬼故事,只待她夜里发作后,带我们找出殿中暗藏的机关。” 今日她细察地室,见地室上方竟嵌着两块蒲团,与主殿那对蒲团如出一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