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峰顶至枕流院,上山费了一个时辰,下山却只要一炷香。 落地时,叶沉璧鬓发微乱,语气却难得雀跃:“我今日方知,修仙好处多多。” 江近楼正欲回她,余光却先瞥见一道人影,正独自在檐下来回踱步。 是江明夷。 他这女儿,相貌似叶沉璧,性子倒随了他,倔强里裹着几分不肯示弱的孤勇。分明言不由衷,与他们相处时总像隔着一层薄纱,却偏要装得平静无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待笑意重新浮上唇边,他与叶沉璧十指相扣,并肩走到江明夷面前:“昭昭,我们回来了。” 江明夷侧过身,让出身后位置,露出东厢那扇半开的门:“关于他们的事,进来说吧。” 暮色才退,夜风陡起。 案上孤灯一颤,满室影动。 江明夷坐在光与影的交界,望着跳动不定的火苗,心口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晃。 沉默许久,她才启唇,讲起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我听娘说,有一年,爹日夜梦魇不断。每到深夜,他都会梦见三界大会那一日。梦中,他的剑没有偏,正正刺入娘的心口。娘死了,他活了。而后,他一个人,活了很多很多年……” 那梦境逼真得可怕。 渐渐地,梦中独活的痛苦,成了因愧疚而生的执念。执念又结成心魔,盘踞灵台,再也无法摆脱。 江近楼爱叶沉璧,爱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能接受他曾是她的敌人,曾真切地想杀了她。 于是,他再不敢拿剑,终日浑浑噩噩,沉湎于穿越时空的邪门法术,妄图回到过去,扭转当年针锋相对的死局。 叶沉璧急得无法,某日不知从何处寻得一种法术,名为:神行术。 她拯救爱人的法子很笨,也很简单。 一遍又一遍,在梦中带着江近楼与自己的魂魄回到过去,旁观他们当年的每一次比试,甚至那场三界大会。 江近楼最初很痛苦。 每一回入梦,他总是下意识想冲过去阻止另一个自己,想用身体挡住那一剑,想改写那些伤害。 可他的身体是虚的。 他的手穿过另一个自己的肩,穿过剑光,穿过血肉,却什么也触不到。他只能一次又一次被迫看着一切在眼前重演,而自己在旁声嘶力竭,无人听见。 直到有一次入梦,他看见了从前视而不见的东西。 那些刀剑相向的间隙里,彼此暗藏着的、些许微不足道的在意。 叶沉璧失去双亲后,靠着与他约定的下一次比试,才从孤绝的深渊里爬了上来;江近楼在每回比试结束后,总会隔着人群遥遥一望,目送一人一剑走远。 那年九重山上,乱雪与血雾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混沌。 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看不见对方的剑招,却在那场关乎生死的比试中,同时偏了剑。 那两把剑,或许比他们更早明白他们的心。 他们恨过、伤过、对立过,也曾互相照亮过。 那些刀剑相向的岁月,并非不可原谅的污点,而是相爱的。 又一次旁观彼此同归于尽,江近楼的身子又先于理智冲了出去。叶沉璧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字字恳切:“近楼,我们曾经是宿敌——” “但那亦是我爱你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有娃后,大江和大叶就没空想以前的事了。毕竟带娃,懂的都懂 山鬼笼(八)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彼时年方十一岁的江明夷伏在母亲叶沉璧膝头,听得一知半解,仰起脸,懵懵懂懂地问:“娘亲,那爹现在还会做噩梦吗?” 叶沉璧伸出手,指尖轻点她的鼻头,笑吟吟道:“嗯,梦里全是你儿时满地打滚、啼哭索抱之状。”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有一日,英山晴光骀荡,惠风和畅。 满架蔷薇浮香,粉白二色,攒簇于翠叶之间。 江近楼从漫长的噩梦中苏醒,推开门,缓步走到院中树下,重新挖出枕流剑。 多年后一个夏夜,流萤明灭,他与执意前往太虚宗拜师的女儿彻夜长谈。 说到旧事,他垂眸一笑:“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昭昭,若过去当真改易,我与沉璧或许不会相遇,更不会有今夜此时。”[1] 他说话时,眉目间一片疏朗,如云开雾散。 灯花“哔剥”一声,惊破满室静默。 江明夷从双亲旧事中回过神,抬眼望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二人,勉强笑道:“我尚小时,他们忙于照看我,不再执着于过去;但待我长成,他们又用过神行术几次。” 江近楼问道:“他们自己说的?” 江明夷咬着唇,眼珠乱转:“不是。” 一想到接下来要吐露的事,她便窘得手足无措,唇边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意:“他们、他们整日闷在房中双修,却推说练剑。一回两回,我起了疑,以为他们又背着我偷吃糕点……” 话到此处,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有一回,我偷偷摸进房中,却见他们躺在榻上睡觉。我拼命喊叫,他们竟不应。我吓得嚎啕大哭,慌忙施法唤醒。后来爹同我解释,说他与娘那时在用神行术穿越时空,若被外界法术侵扰,魂魄会出岔子。” 所谓岔子,便是魂魄迷失在过去的时空中,再也回不了肉身。 正因如此,江近楼耗去数十年光阴,设下困楼阵。 以一道有时效之法阵,应对所有可能令二人魂魄滞留旧时之变。 每回入梦施展神行术之前,江近楼都会预先定下困楼阵运转的时辰。 若他与叶沉璧的魂魄迷失旧时,时辰一到,困楼阵便自行催动,将二人魂魄自过去时空硬生生拽回当下的肉身。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目中皆有疑惑:“困楼阵还能定时辰?” 江明夷不明所以:“对啊,我和枕流都知晓口诀。” “枕!流!” 话音刚落,枕流吊儿郎当又心虚得要命的声音从剑中冒出:“他当年囫囵塞给我一句口诀,我还当是什么太虚宗秘传心法,日日老老实实背呢。是他没说清,这事不能怪我!” 叶沉璧:“惊澜为何不知晓?” 江明夷讪讪扯了下嘴角:“惊澜一直不记事……说了也白说。” 亥时一刻,窗外月色与案头灯火映在窗纸上,漫成一片朦胧。 叶沉璧与江近楼依江明夷所述,拼出一个最可能的真相:三界大会当日,二人受伤过重,魂魄暂离肉身;偏于此时,百年后叶、江的魂魄正借神行术旁观。 困楼阵依时开启,四魂因此交错。 百年前的他们,落入了百年后的肉身; 百年后的他们,却滞留在百年前的肉身中。 人未改,魂已换。 这个猜测,正合无诤临终所言:“当日曾见过两个你们。” 谁知江明夷听后,当即反驳:“爹的性子谨慎,断不会让自己与娘亲陷入这等孤绝之境。再说三界大会,他们围观过上百次,独独这一次出了事。” 江近楼起身从包袱中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她面前:“我们这一路上,收到过两次贺礼。” 江明夷接过来,就着灯火细看,转瞬便摇了摇头:“没见过的字迹。” 不过,待她问清两份贺礼的来龙去脉,倒生出另一番结论:“此人明明是在做好事。” 无诤求死,却苦于不知怎么死。 那人便翻出旧案,引来池景刺杀,使无诤得以真正死去。 此为第一份贺礼。 西陵止求生,可一身重伤,命若悬丝,本无生理。 那人出手相救,还他一条性命。 此为第二份贺礼。 江近楼蹙眉:“照你之意,此人在帮我们?” “不是。”江明夷道,“我的意思是,此人如信中所说,送出的确是贺礼。他以无诤之死为贺,以西陵之生为礼。两份贺礼,看似给你们设了局、添了乱,实则却替你们的友人各圆所愿。如此,怎能不算是贺礼?” 江近楼捏着那张纸,眸中渐生迷惘。 叶沉璧略一沉吟,又问道:“昭昭,他们这些年,可曾在人前提起过仇家?” 江明夷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十年前的冬日,花师姐忽然来了英山。爹娘与她在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才将她送出山。后来我听娘说,师姐此来,是为了一桩旧事。” 叶沉璧追问:“你可知是什么事?” 江明夷扬眉一笑,语气中难掩得意:“爹娘说,我是小孩,不必知晓那些麻烦事。横竖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呢。” 自然,她并非全无所觉。 前往太虚宗拜师半年前,她曾听见江近楼与叶沉璧在树下压声相争—— 江近楼说:“他迟早疯魔,昭昭还非要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