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茫然环顾之际,耳边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听便知是林中的妖物,在蔽月阵下挣扎惨叫。 江近楼扒开离得最近的一丛灌木,从中拖出一个双手抱头、满地打滚的女子。 叶沉璧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递到女子眼前,温声道:“你可曾在此处见过这支木簪?” 女子连连摇头。 下一瞬,身形溃散,化为一地白骨。 林中哀嚎声一声接一声,三人只得硬着头皮沿小径一路前行,不时循声拨开灌木藤蔓查看。 凡有所见,皆是女子抱头哀嚎、立化白骨的惨状。 即将走到小径尽头的浓雾前,一名貌美女子踉踉跄跄地从雾里冲了出来。 叶沉璧拽住她的手腕:“你见过这支木簪吗?” 女子一怔,迟疑地点了点头:“佛奴之物。” 叶沉璧急急追问:“她在哪儿?” 女子惊魂未定,回头朝浓雾深处看了一眼,声音又小又颤:“青藤仙人受不住阵法……要吃、吃了我们……” 话犹未了,雾中突然伸出一根裹挟阴风的紫藤,将女子当腰卷住、拖走。 江金门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背,沉声道:“要进去吗?” 江近楼大手一挥:“进去!这妖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三人联手,还怕他作甚?” 江金门正欲再作权衡,却猝不及防被一双从后伸来的手猛地推入雾中。 不必问,也不必猜。 推他者,必是江近楼无疑。 行于雾中,惨叫声更甚。 密密麻麻,如泣如诉,如万人同悲,搅得人心口发堵。 叶沉璧抬起一手捂住一侧耳朵,蹙眉道:“这藤妖到底囚了多少无辜女子?” 江近楼偷摸往她手心塞了一张静心符,打趣道:“怪不得师尊整日被死老头骂‘废物’。这藤妖在此为祸多年,他竟浑然不知。” 言谈之间,雾尽,脚下已无路可去。 眼前藤萝倒垂,密若垂天之幕,将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江金门眼尖,觅得一处极窄的缝隙,侧身一闪,便钻了进去。 剩下二人对视一眼,立马跟上。 愈往里走,藤蔓愈多。 自顶及地,纵横交错。 行到最深处,眼前豁然一空,又见藤樟交柯之景。 古樟干粗数围,树身皴裂如鳞。一条古藤如苍龙盘柱,沿树身蜿蜒向上,藤蔓上缀满了紫色花穗。 三人仰头看去,气息俱是一滞。 却见古樟横斜的粗枝上,竟挂着四名女子。四根藤蔓从古藤根部伸出,扎进四人心口,深没入肉。 根部大口大口鼓动,像婴孩吮乳,又似蛇吞鼠蛙。 待看清四名女子的脸,叶沉璧面色骤变。她认出最里侧那女子,正是昨日戴木簪之人,忙道:“就是她!” 江近楼顺手一推:“师兄,去救人。” 江金门来不及细想,掐诀唤剑,脚下一蹬,人已经上了枝头。 剑光连闪四下,四根吸食心血的藤蔓应声而断。绯色汁液喷了他一脸,也顾不上擦,展臂便将四名女子一个个接了下来。 青藤仙人断了食,气得当场现形。 巨大的躯干贴地匍匐,藤身顶端渐渐凝出一颗头颅,形貌昳丽、肤白胜雪,竟生得极美。可它一开口,声音却如破锣般,嘶哑粗涩:“谁敢扰我好事?” 妖身既现,整座巢穴随之颤动。 此间万藤感应,齐声呜咽,似朝拜,似应和。 江近楼横剑在前,脚却不自觉往江金门身后挪了半步,扬声应道:“你祖宗。” 耳闻此等挑衅之言,青藤仙人目光如刀,将三人逐一刮过,忽地冷笑一声:“正愁无人可供我渡劫,你们三个倒不错……” 说时迟,那时快,古藤向天疯长。 刹那间千臂齐举,万须俱张,变作一庞然巨物。 一只腥气四溢的巨手自头顶轰然拍下,三人各自翻身散开。巨手之后,是无数伸缩蠕动的藤蔓,藤梢所过之处,草木皆枯,活物尽化白骨。 眼见那名戴木簪的女子就要被巨手拍死,叶沉璧反手抽出惊澜剑,一剑挥出。剑气裹着风声,破开腥雾,将巨手贯穿,钉在藤壁上。 江近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女子连拖带拽地拉到一旁。 女子面色惨白,声音有气无力:“你们快跑,他快撑不住了。” 江近楼拔下她头上的木簪,急声问:“你头上的木簪,谁给你的?” 女子气若游丝,吐字时断时续:“一位姓花、花的修士……前些日子,她落到青藤仙人的妖巢,被我藏起来了……她把木簪给我,要我去找……江近楼与叶沉璧……” 听得这话,江近楼蹲下身,慌忙往她口中塞了一粒保命丹药:“快带我们去找她!” 女子勉力吞下丹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先走。” 江近楼回身拽住叶沉璧,又朝江金门喊了一声:“别管他了,我们先去找师姐。” 一行七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朝外奔去。 青藤仙人怒极暴喝,万千粗藤自洞壁中喷涌而出,追着众人背影呼啸而去。 无奈蔽月阵已越逼越近,藤蔓才追出两步远,藤身便节节暴突,终至嗤啦一声尽数撕裂。 青藤仙人捂住心口,向后倒下,再无声息。 女子领着一行人七拐八绕,钻过几重倒垂藤帘,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半掩在枯藤下。 她转过身,目光在江金门身上停了一息:“她说只见江近楼与叶沉璧。” 江近楼立刻会意,嘱咐道:“师兄,你守在洞外。” 江金门虽不明所以,仍老实应道:“行。” 风过,江近楼牵着叶沉璧,随女子一步步走进洞中,走向花相容,亦走向他们苦寻多月的真相。 洞中无光,只幽火明灭,映得四壁满目惨绿。 就在一片绿光之中,花相容怀抱姑获鸟,仰面躺在湿滑的地上。 一人一鸟,皆奄奄一息。 女子扑到花相容身边,哽咽道:“相容、相容!他们来找你了。” 叶沉璧站在一步之外,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记忆中的花相容,永远仪态万方,举止端肃,如九重山外的雪,不染一尘。 她从未见过花相容这般模样。 半边脸被火灼烧,皮肉翻卷,伤口深可见骨;身上衣衫破烂,满身伤口交错,有刀伤,有灼伤,还有藤刺留下的血洞。 听到呼喊,花相容徐徐睁开眼。 那双昔日清冷如霜的眼睛,眼下却蒙着一层痛楚的雾。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唤道:“师弟。” 江近楼与叶沉璧同时蹲下,一左一右伏在她身边:“相容,谁害了你?” 花相容只是摇头,嘴唇翕动,却苦于嗓子被法术灼伤,一个字也发不出。她摸索着握住江近楼的手,而后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起字来。 可才写了三个字,乌泱泱一群人忽然涌进洞来。 领头之人,一是江仲吕,二是闻笙。 花相容见到来人,马上停下所有动作,只死死攥住江近楼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肉里。 闻笙一见到她的惨状,眼泪便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滚落:“师姐……” 一群人簇拥着抬起花相容出洞。 从始至终,花相容没有松开过江近楼的手,直到被抬出洞口,才脱力般松手。 回太虚宗的路上,江近楼与叶沉璧并肩而行,跟在人群后面。直至回到枕流院,江近楼才轻声说出花相容留在他掌心的那三个字—— “他帝休。” 天子谣(一) 他帝休。 简单的三个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江近楼反手把门掩紧,随即拉着叶沉璧在榻边坐定,方道:“我猜这三个字,便是另一个我们托付师姐暗查的那桩事。” 叶沉璧从包袱中翻出那张纸。 师弟、沉璧。 所托之事,今有眉目。 叶沉璧盯着纸上字迹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绞成一团死结:“我们为何会托相容查帝休?在太阿城时,我先后找浮岚和阿笙问过,她们都说相容久居天子城一隅,甚少去外面游历。” 花相容是大师姐。 一年到头,要么在太虚宗替师尊打理事务,要么回洞府守着姑获鸟。 她想不明白,百年后的江近楼与叶沉璧,怎会托这样一个深居简出之人,去查另一个远在千里、同样极少露面的魔尊帝休? 除非…… 这两个人,本就相距不远? 叶沉璧回过神:“相容是不是在提醒我们:魔尊帝休,藏在天子城?抑或,太虚宗之中?” “不对。” 江近楼直觉此事没这么简单,可眼下见不到花相容,也问不出更多,只能苦叹一声:“这真凶当真狠毒,不仅把师姐伤得只剩一口气悬着,竟还刻意毁了她的嗓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