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非云闭上嘴,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终来继续说:“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是放着等他自己醒吗?还是叫救护车……?” 岑非云收起手中罗盘,走上前单膝下蹲查看。他点了点青年的额头,低声念咒,那人脸色很快好了许多,但还是没醒。 “不用管,自己会醒。”岑非云言简意赅,把人丢到槐树下靠坐。 终来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岑非云语气不善地继续道:“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来。” 终来:“……” 终来:“这个,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灵异探险主播……” 岑非云知道终来古怪、没说实话,也知道追问没用。他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放进上衣口袋里的正经罗盘还在疯狂转动,说明灯笼巷里正在聚起极重的煞气,里面的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胸口的罗盘挂坠也在疯狂转,罪魁祸首正站在面前胡扯出现的理由。 岑非云都要头疼了。 昨天终来发消息发得莫名其妙,又问他灯笼巷的事——恰逢师门传信,灯笼巷里有百年阴煞正在聚魂,卦象显示极凶极恶,聚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一旦成形,后果不堪设想,他离得最近,让他尽快来处理。 谁知明明已经警告过了,罗盘挂坠还是在赶来途中开始发热,离巷子越近就转得越疯,岑非云当时就预感不妙——果不其然,他刚拐过槐树,就见到终来凭空出现,手里还拖着个晕倒的青年。 岑非云深吸一口气,问道:“里面有阴煞的幻境,你是怎么出来的?” 终来:“误打误撞。” 岑非云又深吸了一口气。 终来也头疼了,他扶额道:“求你了先别问,这个事情我没法解释……总之我不是邪修,不是为了干坏事来的。” 顿了几秒,他想起了什么,放下手疑惑提问:“岑道长来这儿做什么?” 岑非云冷冷道:“来救命。” 终来:“……” 岑非云:“里面东西很凶,出来了就赶紧走。” 终来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从兜里掏出手机,扭头就往巷子里冲。 岑非云:“?!” 他根本来不及制止,眼睁睁看着终来如穿过一层无形的屏障,顷刻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岑非云简直要恼火了,他再次深呼吸两次压下情绪,紧跟着越过青石碑,眼前一花,再看周围场景,俨然变得狭窄老旧,已经是幻境内了。 终来就站在他面前没动,他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看到路两边店铺门口的纸人竟然如同活物一般,僵硬地伸展着四肢,缓缓朝路中间走去,脸上鲜艳的腮红在哭泣似的表情上显得格外违和。 纸人身上糊着浓重的阴气,它们走到路中间排成两列,最前方的一只是女人模样,梳着妇人发髻,身着裙装,领着纸人队列缓缓往巷子深处走去。 终来想跟上,被后进来的岑非云拉住,扯到了身后。 他借着灯笼的光,看到岑非云铁青的脸色,心虚又抱歉地小声说:“你应该是来处理阴煞的,咱们目的一样,我尽量不拖累你。” 见岑非云不说话,他又补充道:“刚才为了把那人送出去,我已经走过了生门,现在生门估计关上了,要走只能先破了幻境。” 岑非云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很生气。 纸人们不知是注意不到、还是根本不在意,任由两人跟在队列最后。终来以为岑非云会动手搞点暴力突破,但后者没什么动作。他想这幻境大概直接打是打不破的,估计还是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终来为了完成直播任务,把这一幕拍了进去。弹幕刚刚还在抱怨黑屏,又听到岑非云的声音,认出来的人还没兴奋多久,猝不及防看到纸人排队走,吓得齐齐尖叫。 纸人不理他们,终来就趁着这时间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十三只纸人里,只有领头的那个是女性,因为跟在队伍最后,他看不到纸人的表情,不太确定和刚才比是不是有不同。 小巷虽然一眼看不到尽头,却并不真的很长。 纸人并没有走很久,没几分钟,路的尽头就出现了一堵高高的围墙,墙下横摆着一张长长的供桌,桌子上放着蜡烛和香炉,摆着纸扎的贡品,正中间有一块漆黑的牌位。 纸人们停在供桌前,纷纷弯下腰去,竟然一个接一个跪伏下来。领头的女纸人艰难抬起竹篾撑的手臂,从桌上取下三只长香。 长香无火自燃,领头纸人对着牌位僵硬地拜了三拜,正欲插到香炉中去,三支香却忽的齐齐一灭,上半截同时断掉落了下来。 竟然是断头香! 但纸人没有反应,只是再拿起三支,重新拜了拜。 又断了。 纸人再拿,还是断。 这情景不断重复,终来见纸人们没有其他反应,索性绕过去查看,发现地上并没有落下来的香头香灰,断掉的香在半空中就消失,供桌上眨眼出现了崭新的长香。 他再仔细看纸人们的表情——它们的表情很统一,眼和嘴都向下撇,像哭又像怕。 岑非云走上前,领头的纸人却忽然害怕似的,从不断循环的动作里惊起,小心往旁边挪了挪,直到离他一步开外、再挪就要挪出桌前了才停下,继续上自己的香。 终来不解,但岑非云显然也不打算解释。 他看纸人,岑非云在看牌位。 牌位上裹着重重的黑气,上面的字迹斑驳不清。岑非云直接伸手去拿,那些黑气竟然也像纸人一样,仿佛害怕似的往旁边一躲。 黑气遮住的内容露了出来,隐约能辨认出一点儿,从上到下依次是“夫陈阿大之位”。 老巷纸人祭(四) 那些因为惧怕岑非云而躲开的黑气徘徊在牌位四周,最远也不过一指厚度的距离,却始终不敢重新贴上去,以至于乍一看,好像是他整只手被黑雾裹着似的。 终来凑上去看牌位上的字,发现最上方的“夫”好似在隐隐发光,他疑惑地“咦”了一声。 岑非云伸手一碰,“夫”字附近的黑雾躲得更远,却没出现其他变化。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家人们我今晚肯定噩梦缠身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妈呀纸人真的会动!!怎么做到的』 『救命,我说,救命』 『老人说上香断掉是大凶之兆,咋一直给我播这个啊啊啊啊』 『要不再黑屏一会儿吧,我可以只听声音的』 『我发现看直播的时候闭眼会很舒服』 『楼上你那是吓晕了!』 『我去不早说!』 『主播,胆大包天,你怎么一点都不怕的啊啊啊啊啊啊』 『主播你们在看什么,让我看看道长帅脸缓一缓,求求了』 『不要让我对着纸人啊啊啊啊啊』 终来这时想起自己一直把手机对着纸人队列,回头一看纸人还在跪伏上香,心想这场景真是踩在炸号边缘,赶紧挪开镜头,弹幕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主播好人』 『求求,下次来点高能预警』 『这是牌位吗?纸人在给这人上香?』 『出现断头香好像是因为祭祀被死者拒绝了,这是有冤情啊』 『嗨道长好久不见!道长今天好帅!』 『咦,刚才那个女纸人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瞥见这一条弹幕,终来扭头去看,见到女纸人低垂的眼角竟然出现了硕大的墨点,两边各一颗,在苍白的脸上尤为突兀。 他抽了一口气,岑非云也投来视线,二人就见那两团墨点缓缓移动,从眼角落到嘴角,又顺着脖颈流下去,消失在了衣领中。 纸人眼角再次出现一串新的墨团,断线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流。它依然在重复着无意义的上香动作,嘴角撇得更低。 『啊啊啊啊怎么又移回去了!』 『是谁说要看纸人的!是谁!』 『我靠这是什么……』 『墨团好像眼泪啊』 『纸人在哭?』 『她是不是在哭?』 『我鸡皮疙瘩啊啊啊啊啊』 终来也被这场景惊得汗毛竖起,不自觉朝岑非云挪了挪,低声问:“这纸人有意识……?是在哭?” 岑非云面色沉重,摇了摇头:“只是傀儡。” 他似乎对此也很不解,放下牌位想靠近些去看看。 黑气重新裹上了牌位,纸人手中的长香再一次断了。 它对岑非云的这次靠近没有反应,后者伸手一抹墨团,指腹沾上了新鲜的墨迹,稍一用力,那纸糊的脸就被戳破了,却又在他手指移开后迅速复原。 这场景越发古怪,终来看着它,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问:“你有冤情?” ——她脸上不断流动的墨团停了下来。 牌位上的“夫”字光芒大盛,眼前所有的事物,供桌、牌位、纸人队列都像是褪色般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