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抖动的青石板立马停下,溢出的黑气小心缩回了井内,世界短暂安静下来。 “不是长远之举。”岑非云道,“他怨气难消,没时间开坛做法,最多镇住一刻钟。” 终来深呼吸几次,抬手一指:“那是什么?” 岑非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院子另一侧,屋边的墙根处有一块立起的石碑。 二人迅速冲到石碑前,终来开手机手电一照,拂去浮灰,一字一句将碑文念了出来。 “外郎陈阿大,入赘张家,生意日隆,遭十二户嫉妒,雨夜遇害。其妻张氏,伤心自缢。十二户愧疚,设纸人祭,以张氏之名立牌,岁岁祭祀,以安冤魂。” 老巷纸人祭(六) “这应该是代罪祭的一种。”岑非云低声道,“商户害死陈阿大,身上有罪因,又不敢真用自己的命数来偿还,于是便以纸代人,用张氏的名义立牌,躲在苦主身后向冤死者叩拜,只求他息怒、不。” 『我说不出话……我觉得这些商户好恶毒……』 『要赎罪也不是真心的,是怕报复』 『躲在人家妻子身后赎罪?啊??』 『说真的我一点没感觉出来他们愧疚』 『对啊!是以妻子的名义祭拜,怪不得有断头香,陈阿大不接受啊!他老婆也是受害者,结果被人拿来当挡箭牌!』 『是哦,这样陈阿大想报仇都没法定位,总不能报在他老婆身上吧,更何况他老婆也死了……』 『怪不得张氏纸人要哭……』 『可是张氏是殉情死掉的,她的执念应该在陈阿大身上吧?陈阿大安息了,她的灵魂是不是才能真正解脱……』 『不好说,毕竟那个时代,女人其实没什么主体性,张氏纸人领头祭拜那么多年,要是不愿意的话,这祭祀早不成了吧』 『陈阿大这么多年都没出来,说明祭祀一直是有效的……?张氏是愿意的?』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都要变厉鬼了!!祭祀没用了!!』 『怎么办,超度有用吗?』 『上次林知晓就是被超度了,陈阿大这个不行吗?』 『林知晓也不是厉鬼啊!!』 终来也在问:“超度有用吗?” 岑非云眉头紧皱:“即使真的要超度,他是百年阴煞、这里又是幻境,简单的方法没用,必须开坛。” 终来:“来得及?” 岑非云:“简易的可以。但我没带东西。” 终来“啊”了一声,就听到岑非云语气中带着极轻微的懊恼意味继续说:“我为镇煞而来,随身带超度的法坛干什么。” 二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几秒后,终来轻声道:“我有。” 他打开系统的兑换版面,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宿主,兑换简易应急超度套装,需要花费剩余全部功德,是否确认兑换?】 终来:[确认。] 系统:【兑换成功,宿主剩余功德清零,剩余寿命84天。】 语毕,它顿了一顿,机械的声音中带上一丝焦虑:【宿主,任务失败则扣除80天寿命。请务必努力完成任务!】 岑非云刚听到那句“我有”,就见终来手上凭空出现一个匣子,后者一把将匣子塞进他手里,他打开一看,净魂符、引魂香、渡厄印一应俱全,另有一小袋安魂米,甚至还有一枚极少见的往生符牒,皆不是凡品。 他深深看了终来一眼,后者又露出那种“求你先别问”的神色,最终还是只把桃木剑往人手里一放,留下一句“离远一些”,便迅速去往井边布阵。 安魂米绕井洒了一圈,三枚净魂符中两枚贴在井沿,一枚贴在青石板上,短支引魂香插进石缝,渡厄印捏在手里——岑非云一手捏诀,口中念咒,指间那一枚小小木印泛起了金光。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终来捏着那柄桃木剑紧张地看,只觉得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冷意淡了不少,刚要松一口气,忽然见青石板又开始剧烈震动,裂缝顺着石面疯狂蔓延,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冲撞、挣扎。 岑非云眉头深深皱起,念咒的声音未断,几枚符咒连同他手上的木印全部金光大盛,死死压住井下暴动。 可下一秒,一声巨响传来,青石板猛地碎裂崩开,三枚惊魂符瞬间灰飞烟灭。一具白骨被浓重黑气裹着,从井底猛然冲出,四周顿时煞气冲天,戾气几乎要刺破头顶的幻境天空。 岑非云动作极快,他偏头躲过飞溅的碎石,抬手将木印掷到尸骨上,继而摸出那枚往生符牒,声音陡然转厉,俨然要强行将其渡化。 金光与黑气剧烈冲撞,白骨几乎扭曲起来,于半空中疯狂挣动,其周身煞气却最终在符力与道力的双重压制下,一寸寸被逼着收缩、淡化。 不过几息,黑气便彻底弱下去,尸骨失去支撑,重重落在井边的地面上,不再动弹。 一道残影从白骨上缓缓浮起,因虚弱而模糊、看不清模样,声音却和幻境中陈阿大一样。 这道残影悲声哭诉:“他们夺我生计、害我性命,我不过是想讨个公道……为什么这都不行……” 残影逐渐淡去,怨气没多久便消散无踪。 直播镜头稳稳拍进了这一幕,弹幕全是唏嘘。 『没办法呀……不强行超度就要变厉鬼,变厉鬼就要害无辜的人,到时候更是只能杀了……』 『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商户都死完了,报仇又能找谁呢?』 『希望那些恶人后来都遭了报应,主播上次不说万事皆有因果吗?』 『对啊,难道用纸人代罪,能骗过天?』 『家人们!我刚看到商人的事情时就去查了资料,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难道查到商户真遭报应了?』 『不是,是什么都查不到!一点都查不到!!!灯笼巷纸人祭的故事还挺有名的,怎么着也该查到个只言片语描述,但是正经资料里什么都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什么县志、史料,全都查不到,都是各种自媒体在编小料,好像当初的商人全都凭空蒸发了!』 『这么说,灯笼巷纸人祭这个故事我好像也是从爷爷那里听到的……都是口口相传……』 『也就是说,当年那些商人可能早就死了?甚至连后人都没有?』 『善恶都有报应!』 『人在做,天在看』 系统不停播报:【正向弹幕+10,+30,+100……】 弹幕还在讨论和感慨,终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扶墙站稳,正要关直播,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井边的岑非云紧蹙的眉头一点没松,半晌,他扭头对终来说:“幻境还没解开。” ——终来只听到了系统提示“人气功德任务已达标”,却半天没等到那一句“任务已完成”。 老巷纸人祭(七) 终来心脏跳得飞快,他和岑非云相顾无言,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不自觉把那柄温热的桃木剑抱进了怀中。 他四处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地面陈阿大的尸骨上。 历经百年,不管生前什么样,陈阿大都已经血肉不存、只剩一具森森白骨。 岑非云同样也看过了去,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冷不丁半蹲下查看,沉默许久,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陈阿大是怎么死的?” “被人推到井里摔……”终来脱口而出,接着一顿,改口道,“落到井里,当时井里有水,是溺死的。” 岑非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终来回忆起之前看到的画面,继续道:“坠井前被人推倒过,撞在井沿,额头有伤——” 岑非云打断他:“头骨上没有伤口。” 终来的话戛然而止,他和岑非云对视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艰难道:“伤口应该没那么深……” 他说不下去了。 岑非云低头,点了点白骨腹部一处地方。 终来慢慢走上前,光线太暗,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见到那根肋骨上有一道刀划似的伤痕。 『怎么了怎么了,不是结束了吗?』 『怎么了,道长在看什么』 『!!妈呀我就走开了一小会儿,怎么回头就对着骷髅啊啊啊啊啊』 『什么意思,主播和道长在干嘛,怎么都不说话了』 『别照骨头了,我真的挺害怕的……』 『道长的话是啥意思啊……难道陈阿大的死有问题吗?』 终来也在几秒后,和弹幕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他……死因有问题?”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安静的白骨骤然冒出冲天煞气,直冲二人面门而去——岑非云伸手要拉终来,不想后者也本能地躲了一下,他拉了个空。 眼见着黑气要扑到终来脸上,岑非云一急,正欲咬破手指,前者抱在怀里的桃木剑猛然发出光,碰到光的黑气唰地往回一缩,终来趁机远远跑开,生怕自己再给人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