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官家今日,像是动了真怒。 阶下百官无一人开口。 李景高高坐着,他瞥眼章珣,肃然沉默了许久,方对赵御史道:“赵明宏,念在章大人替你求情,朕便饶你一回。” 赵御史磕头谢恩,章珣也跟着俯身:“臣谢陛下——” 待退朝后,章珣从大殿出来。 她原不紧不慢独自走着,郑深甫忽从侧边过来,几步走到她左侧,与她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今日赵御史之事,子益何必出头?” 章珣暗叹口气,脚步没停,只轻声回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臣者,见君有过,岂能不言?” 这话倒把满殿同僚们都骂了,不过郑深甫并不在意。 他随章珣往前走了一段,快要走出宫门时,他突然偏过头看了章珣一眼:“我师傅前日到了我府上,我记得子益先前身子不大好,师傅曾给你开了一剂药方。如今可也是巧,不若请我师傅再替你把把脉罢,总归身子要紧。” 章珣闻言,脚下骤然一顿,神色微沉,侧身看了郑深甫一眼。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转而笑笑:“如何能贸然叨扰惠初师傅?郑大人,我还要去尚书省,恕不能久留,郑大人见谅,改日再叙。” 说罢,也不等郑深甫回应,她便抬腿往前走了,脚步凌乱,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 如今天色尚暗得早,章珣自尚书省下值出来,外头已微微黯淡。 车夫取了杌凳出来,扶她上马车,照例询问:“大人,可是要回府?” 章珣没回他,掀帘进了马车,过了一会儿,声音才从车厢内传出:“去成国公府。” 车夫忙应下。 那处郑深甫也刚下值,归府不久,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听到门房通报,他一面吩咐下人去请惠初师傅,一面亲自去迎章珣。 府中丫鬟将茶水送至花厅,郑深甫便将人都遣了出去。 章珣几年不曾见过惠初,他依旧素衣,容貌不见几分变化,身上仍挂着个大布袋,正要上前作揖,不想惠初却先躬身,道:“昔日世清蒙难,多亏大人相帮,贫僧在此谢过大人。” 章珣还礼,摇头道:“大师不必客气,我府上与成国公府乃世交,且此事与我牵连甚深,我岂能袖手旁观?” 惠初抬眼端详了章珣片刻,笑了笑,道:“贫僧瞧大人这气色,比上回见时好了不少,若大人不嫌贫僧冒昧,可否让贫僧把一把脉?” 郑深甫便站在惠初身旁。 章珣没伸手,她微微侧头看了看郑深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瞒大师,我今日前来,本就是要叨扰大师的。” “大人客气。” 郑深甫引二人进了侧厅,二人在榻上坐了。 章珣伸出手腕,神色复杂道:“往日我服了些药,身子落下暗疾。不知——可还有回天之力?” 惠初闭着眼,搭上脉,眉头愈发紧蹙。 侧厅中安静得很,连几人的呼吸都听得分明。 良久,惠初终于睁眼,他望向章珣,又扭头瞧了瞧立在一旁的郑深甫,喟叹口气:“大人这脉细涩,药伤的是根本——” 话还不曾说完,郑深甫便急道:“师傅,你可有办法?” 惠初淡淡瞥了他一眼,顿了顿,方继续道:“贫僧学艺不精,回天之力不敢说,只能勉力一试,大人照着方子调养,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 “只是什么?”郑深甫忙问。 惠初心叹天意弄人,摇了摇头,道:“五年之内,大人身子有起色,世情你差人去普善寺寻我,若在五年之后,药也不必再用。” 番外5风寒 程直晏在润州的日子并不算好过。 初到任上,那知州还想拉拢他,不过到任两日,知州便设席为他接风。然送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知州很快便发现,这新来的通判,是个油盐不进的。 知州心里便有了数。 表面对程直晏客客气气,逢事必要商议,可实际上,真要要紧之事,总在他知晓前便已办完,告知他,不过走个过场。 这润州衙门,没了他照样能运作,简直寸步难行。 哪像先前在文水县,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手遮天”,劝课农桑、征收赋税、折狱断案皆由他掌管,当真是真真正正亲民。 他给章珣寄的那些信,起初倒是事无巨细,不曾对章珣藏私,道在任的窘迫,如何坐冷板凳。隔了一年,开始告知章珣如何与知州周旋,偶尔提及州里棘手政务。再半载,却不提那些,只道“诸事皆安,兄长不必挂念”。 章珣不免感慨,念及数年之前,那意气风发,敢说出“皇帝也有那天选之人取代,皇帝轮流做——”这番话的程直晏,到底也真正学会如何做官了。 没了锋利的棱角,并不算是什么坏事,于程直晏来说,这是条必经之路。 - 章珣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一连几日便觉头晕鼻塞,像是受了风寒。 她没大在意,只叫红锦往熏炉里添了些艾叶。 红锦估算着日子,大人月信怕是要来了,原在常娘子那边受了一番罪,才将这烦心事去除。 如今又吃了药,慢慢补回来,只是日子不大准,五六十日来上那么一回。 自家大人和官家的那些事,自是瞒不住她的,她也晓得大人受了两回罪,吃那些药做什么,她心疼大人,却没法,只能眼看着自家大人折腾。 章珣捂着脑袋,半倚在榻上,下值回来头便觉昏沉,连晚膳都不曾吃几口。 但她心情倒是不错,扭头对红锦笑笑,道:“程相公要回京了,中书省已下达文书,官家特旨召试。” 普通官员如若通过的话,大抵能授予馆职,馆职虽大多品阶不高,甚至不如县令,却是清贵无比,天子近臣,宰相十之五六出自这处。 只是官家能不能容忍程直晏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章珣委实说不好。 这些年了,章珣仍不大摸得准官家的脾气,总归是有些反复无常。上旬他来侯府,在书房瞧见程直晏寄给她的信,当下便摆了脸色。 如今程直晏两任期满,官家倒不曾在这个上面为难。 红锦拿了垫子衬在章珣身后,闻言“咦”了一声,道:“却是稀奇,我瞧着平日里官家听了程相公的名字就要发怒,怎就突然允许程相公回京了,莫不是藏着别的打算?” “不许胡言。”章珣瞥她一眼,她不恭不敬,只差说官家包藏祸心了。 不晓得训斥多少次都无用,忍不过两天,红锦总归是瞧官家不大顺眼,可她在官家那儿也吃了不少苦头,打也被打了,骂也被骂了,还好有个冯贯稍稍护着,章珣也只是嘴上说说,睁一眼闭一眼罢。 毕竟这丫头可是敢挽起袖子就进宫去杀官家的主,古往今来,再找不到珣一直捂着额头,劝她道:“大人,要不明日还是请旨,叫王太医来给您诊一诊罢,这艾叶熏了四五日也不奏效,便就是风寒,也该有所好转,还是身子要紧,您这身子,可再禁不起折腾。” 章珣想了想,若是风寒,总不见好终究是麻烦,于是颔首应下。 说来这王太医也是运气不好。 当日李景正在侯府,不曾想章珣暗自吃了一年多惠初大师开的药方,身上竟突然来了月信。李景关心则乱,还当章珣的身子出了大岔子,慌慌张张叫冯贯赶紧去召太医,章珣拦都拦不住。 官家下旨,被召来的倒霉蛋自然只有太医院首王太医。 王太医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他当日明明替章侯把过脉,真真切切是男子,怎么转而变了女娇娥,且还跟“身子有疾”的官家这般亲近。 可他不敢再想,脑袋是想不破,可要从他颈部挪走,那还是轻而易举的。自是守口如瓶,缄默不言。 如今,王太医奉召来文信侯府,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任何差池,毕竟官家身边的冯都知可也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他。 王太医进了院子,大冬天的,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红锦引着他和冯贯进了内侍。 王太医行礼,扭头见冯贯,却也正躬着身,一脸谦卑恭敬的模样。 章珣原半倚在榻上吃茶,见他们进来便从榻上下来还礼:“王大人,烦您亲自跑一趟。” “侯爷言重了,下官——” 冯贯忙打断二人寒暄,道:“侯爷您身子不适,自躺着便是,如何这般客气。” 又轻咳了声,侧身看王太医。 王太医心领神会,不敢耽搁,急忙上前,搭了帕子,替章珣把脉。 王太医的医术自然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可偏生,这一脉他却把了许久。 他抿着唇,眉头紧蹙,瞧得一旁的冯贯和红锦只差上前逼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王太医方才收回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