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早醒了,被他拉了过去,还在瞪他。 她黑发披散,肩头却又那么白润可爱。 “我怎么了?” 他低声问。声音那么哑,喉咙那么干,于是他咳了咳,伸手去拿了一瓶水打开喝了半瓶。 冰冷的水液进入喉咙,只有一个字爽。 “你喝酒了发酒疯,就跟个蛮牛似的!力气还那么大!”女孩坐了起来,开始给他数自己身上的青印。胳膊上几个,细腰上也有几个,腰窝上也有,大腿也有——男人伸出手,轻轻摁了摁,又挨个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 是自己的大拇指。 “我喝醉了。”他说着话,保持了严肃。 其实他记得的。 记得很清楚。 记得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可是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此刻肯定不能认。 黑发披散在她的白背上,那么的美。 “来砚初我再给你检查下。”轻轻摸了摸她的背,他又去拉她,无师自通,“我仔细看看还有哪些地方——你趴好。” 年少轻狂。 又日上三竿。 两个人胡闹几场又休息一场,到了一起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起牵着手去附近的公园漫步,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已经停了,红色的灯笼点缀着白雪,那么的喜庆。 太美了。 “明常你背我!”大小姐来了兴致,又往他背上跳,引起了路人的侧目。 可是此刻两个人都穿那么厚,他伸手去抓她的腿,她还是从他背上滑下去了。 “哈哈哈。”她笑。 “我明天就回去啦。”她又说。 “好。”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她又问。 “后天。” “机票买了吗?” “买了。”是可以报销的。 “我给你家里买了一点干货,就是桌子上的那袋,”女孩说,“你带回去炖汤喝。” “浪费了。”男生顿了顿,想起了家里的两间土坯房,只是低声说,“我家不喝汤。我们那边缺水,没有煲汤的习惯。” “那泡水喝也可以啊。”女孩说,“里面有人参,我买的还不错,泡水喝也很补的。” “——好。”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她又来牵他的手。 开学时间是正月十六。 还有三周。 “我初八回。” 并不想在家里待太久,待太久也没用。男生说,“我早点去学校,学校还有些工作要做。” “那我也初八回申城。”大小姐高兴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晃,“那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胡闹了三天,该过年了,也该回家了。 不过三天三夜,两个人就用了四盒雨伞。砚初再次回到了鹅城的时候,空气暖和了起来,爸妈也不在家——他们永远有谈不完的生意。大小姐躺在自己的床上,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总觉得肚子还有些疼。 明常好像长高了,肌肉更结实了,力气好像也更大了。 打扫,祭祀,拜年。 春节到啦。 辞旧迎新千门喜,接福纳吉万户春。新年新气象,砚初鹅城的家里也摆好了金桔和蝴蝶兰,窗户上也贴了几个窗花。到了除夕的晚上,饺子是不吃的——吃过了晚餐,砚初先给爸妈拜年,喜获了大红包;又给哥哥嫂子打了视频。 妞妞穿着红色的汉服,给姑姑跳了舞; 小小的明辉也被抱在镜头前表演了几个恭喜发财。 这种喜庆佳节的时候,好像就连爱姜爱彤的祝福也没那么讨厌了。回了兄妹俩的信息,祝贺他们同乐,砚初告别了爸爸妈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明常前天就到家了。可是他一回家就好像很忙似的,再也没给她打过视频了。 砚初拿起手机拨号。 该找她的男朋友啦。 东山 东山是那么的穷。 穷到国家扶贫扶了那么多年,这里的人依然也只能从饿死到勉强维持了温饱。这里山秃地干,窖水混着泥沙。土坯房檐下,之前是塑料布补着漏风的窗——现在是国家给装上了窗户。 几亩旱田,一些耐旱的洋芋,就是他从小的吃食。现在好了,种了一些树,也有了玉米,还有一些果树。 已经是腊月三十的下午了。 明常出了门,往门上贴自己在路上买的春联。昨晚上这里又下了一些雪。冬天来了,万物凋零,薄雪覆住土墙根,灰白间露出黄土本色。屋檐上挂不住几片雪,麻雀一啄便簌簌落下。山路化得泥泞,草垛顶着薄薄一层白,像撒了层碱面。国家修的村村通就是黄土上盘旋的玉带,还在几百米外。 已经四点了,该做晚饭了。 到了厨房,水缸里结了层麻纸似的冰,隐约透着青黑的底。他敲碎了饼,舀了一勺水,开始洗菜。薄雪被风卷起又落下,到处飞舞。家里的面粉还有很多,墙角还有一些菠菜——是去镇上买的。他系着围裙,手泡在水里,冰冷的水珠刺骨。 隔壁是爸妈的卧室,屋子里烧着炕。 他开始烧水。 二姨和妈妈说笑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那么清晰。 “尕娃,尕娃。”二姨听到声音喊他,“你开始做饭了咧。” “诶。”明常答应了一声,“姨你在这里一起吃。” “你把饼子一炕,再拌个菜,”是母亲的声音,“灶上有肉,你切一盘咧。” “好。” 隔壁笑了起来。 “尕娃像个女娃似的。”是二姨的声音,“还会做饭。哪里有男娃做饭的?” “回来都是他做咧。”是母亲的声音,“又没个媳妇——” “让他早点娶个媳妇,也好伺候婆家。尕娃,尕娃!” 又是二姨在提高音量喊他,“你以后毕业了,你找不找媳妇伺候你娘?” 又是这个问题。 总是这个问题。 菠菜吸了水,水又那么冰。明常抿了嘴,把菠菜洗干净了放在木板上,看着还没开的锅,没有回答。 观念不一样。 这里的人总是这样,谈论的话题永远是东家长西家短。他们不懂物理,也不懂星空。在他们眼里,这里的风俗这里的天,就是天地下最大的风俗最大的天,其他的观念都是应该烧死的邪说异端。这里,或者说,在他周围的女性,生命里认可的女性的价值,只有“陪你睡觉”“照顾男人”“照顾你爹你娘”。她们不知道也不认可女性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领导男性——就算这里的女娃读了书上了班,可是在她们眼里最终也依然是“嫁人照顾婆家”这个正路罢了。 “现在的女子都不做饭咧,不像是我们那时候。” “也不尊重婆婆。” “我们那时候,去了婆家哪里敢那么大声和婆婆说话——” “隔壁东子媳妇,娶回家也是不做饭,”二姨的声音老大,也许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东子妈上次说,她不做饭,媳妇也不做。那她自己做自己吃了饭就把东西收了,看饿不死她!” “哪里来的懒媳妇,连公公婆婆都不照顾呢!” 水,慢慢开了。 气泡从锅底腾起,水渐渐翻滚了起来。把菠菜放在里面一煮,水开了之后捞起来切碎,加一点辣椒面,盐和醋,就是一个菜了。烙好的饼也炕好了,肉也切了一盘,明常端了菜和饼子去了隔壁,几个人围坐在炕上开始吃了起来。 “尕娃你现在不一样了诶,” 二姨接过明常递过来的饼子看着他,“你这衣服,真好看呢!” “学校发的。” 饼子咬在嘴里,有些干,有些硬。可是混着菠菜嚼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是砚初买的。 可是不能说。 “尕娃你提回来的是啥?”二姨又努了努墙角。那包他提回来的补品药材那么精致高级,看起来和整个土房格格不入,“你还给你妈买了人参?当归又是什么?” “是药材。”明常说,“给俺妈治腿的。切碎了泡水喝。” “没用。”母亲还没有尝试,可是就已经一口咬定没用,“这些药材花花哨哨,还贵!没用咧!” “这个治腿有用吗?”二姨盘腿坐在炕上也说,“你妈的腿呀,一到冬天就疼,根本下不了地!尕娃你早点毕业娶个媳妇,也好接你妈去城里享福。人家隔壁东子找的媳妇,家里陪嫁了县里一套房……” “你家里也没钱,找媳妇就要找那种家里陪嫁房子的!最好是独生女!” ——可是,不是饭都不给那人吃吗?“看饿不死她!” 明常咬了饼,一声不吭。 话题果然就往东子家去了。 “东子找媳妇,彩礼就要了三万!” “人家陪嫁了县里一套房,也值二十多万咧!” “就是媳妇人不差劲。他娘说去他家一起住,他媳妇恁是电话不接!媳妇还和东子说,你要是接恁娘过来,我们就离婚!现在的女子,真的一点儿不孝顺咧——哪里像我们那时候!尕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