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写字楼二十六层,窗户朝西。
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着切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斑,有一道正好切在桌面的玻璃转盘上,反出一小块晃眼的白。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正中间,冷气垂直往下灌,后颈最先感觉到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婉晴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
米白色的西装套裙,面料挺括,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块银色表盘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晃了我的眼睛一下。
她右手捏着一叠A4纸,左手食指放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指甲剪得很短,没有甲油。
她抬起眼看我,嘴角牵出一个弧度,像招呼一个老熟人。
“江辰,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
HR王经理坐在苏婉晴右手边,面前是一只白色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杯口有一圈茶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圈黄褐色的圈。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背发出一声闷响,脸上堆着一种同情。
苏婉晴把那叠纸推过来。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停,才松手。
“公司这次架构调整,你们那条业务线撤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方案在这,你看看。”
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像有一层砂纸在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着,但尾音有点收不住的哑:“苏总监,上个季度我们组业绩全部门第一。我手里还有两个在谈的项目,客户已经点头了,就差签合同这一步了。”
“报表我看了。”她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但架构调整是董事会定的,隔壁组也撤了。我也在会上替你争取过。”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办法,最后拍板的还是上面。”
王经理接过话头,声音和和气气的:“江辰啊,赔偿N+1,一分不少。今天把字签了,明天就不用来了,社保给你交到月底,够意思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那份方案。
纸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文字密密麻麻印在A4纸上,标题是“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那一栏空着,旁边放着印台,印台里的红墨有点干了,表面的颜色比底下的深。
握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洇进纸纤维里,字迹有点粗。我写完,把笔放下,拇指蹭了一下纸面,蹭到一点还没干透的墨。
HR王经理把文件收走的时候,苏婉晴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了,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还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光斑从桌面上移过去了,移到了她那一侧,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我站起来,抱着纸箱往外走。纸箱有点沉,里面的马克杯磕着笔记本,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区安静得反常。
同事都低着头敲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像一群人在嚼很碎的干脆面。
我走到过道上,路过苏婉晴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大概两指宽。
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很低,很软,像猫被人揉到下巴时发出的那种舒服的哼哼:“这个案子你就放手做,出不了事的。年轻人别怕摔,摔一次,学个聪明。”
透过门缝,我看见小周坐在苏婉晴对面。
小周二十出头,马尾辫扎得很高,额前有几缕碎发,发卡是粉色的塑料蝴蝶结,翅膀裂了一道细纹。
苏婉晴笑着拍了拍小周的手背,指节在小周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小周笑得更甜了,叫了一声“苏姐”。
苏婉晴也笑了,把一叠文件推到小周面前。
电梯在走廊尽头。
我抱着纸箱走过去,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金属门板上模糊的倒影——倒影里,苏婉晴办公室的门缝还开着,里面还有笑声传出来。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26跳到25,又跳到24,一层一层往下掉。电梯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头顶的冷风吹下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走出写字楼。
是周婷:【我今天买了排骨,炖了一下午的汤,可香了。你晚上过来喝呀?】
想起上次她炖汤是三个月前,炖的是排骨玉米,汤很清,喝起来有点甜。
我们在一起两年半,各租各的房,省得摊房租,也省得她妈念叨。
她总嫌我没本事,我认了。
可今天这种日子,我特别想见她,想有个人贴着我,让我靠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过来。】
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有一盏闪了两下就灭了,另一盏还在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有一只虫子在灯管里扑腾。
墙皮有几处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有一块脱落的墙皮挂在墙上,半边还连着,在风里晃。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的潮湿味,混着不知道哪层飘上来的油烟味,熏得人鼻腔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