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翔太。
今年十四岁。
是一个孤儿。
这几句话,我从记事起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过无数遍了。
有时候是在帮田边大叔除草的时候念,有时候是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念,还有的时候是饿着肚子蜷缩在柴房里听外面风声的时候念。
我是被村口的杂货铺老板发现的。
据他说,那天清晨起了大雾,他推开门准备做生意,就看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裹着几层粗布,粗布里包着一个连哭都快没力气的婴儿。
篮子里没有信,没有信物,只有几片已经干枯的桑叶垫在底下,大概是路上随手摘的。
没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也许是逃荒路过村子的流民,也许是哪个养不起孩子的贫苦人家。
在这方被群山包围的偏僻村落里,多一个孩子就少一个孩子,并不会有人太过在意。
我活了下来,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
村里的规矩,谁家有余粮就分我一口,谁家有不要的旧衣裳就送我一件。
说实话,吃是能吃饱的,穿也能穿暖,只不过永远都吃别人剩下的,穿别人不要的。
我没有自己的碗,没有自己的被子,没有一件合身的新衣服。
直到八岁那年,村长才把村尽头那间废弃的柴房拨给我住。
柴房不大,四面透风,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用攒了大半年的力气,在墙角糊了一层黄泥,又从山上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当床。
那便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我不怨恨。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村里的大家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这份恩情我确实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所以我从六岁起就到处找活干,帮东家挑水,帮西家劈柴,帮南家放牛,帮北家看孩子。
大人们大概也觉得我这孩子还算懂事,偶尔会在我怀里塞上几个饭团,或是在天冷时扔给我一件破棉袄。
后来我稍微大些了,能干的活儿也多了,就主动跑去找村长,说想帮着做些正经事。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总爱眯着眼睛看人。
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了句“好孩子”。
自那以后,我开始在村子的祭田里帮忙。
祭田是专门供养神社的田地,种出来的稻米不归个人,全都要上缴到山腰那间神社去。
村里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仿佛那间神社里供奉的不是一尊泥塑的菩萨,而是某种真实存在、实实在在能左右他们命运的东西。
神社里住着一位巫女。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我帮田边大叔送稻谷到神社。
装稻谷的竹筐比我的个头还大,我咬着牙,一步三晃地跟在牛车后面,小腿肚子直打颤。
神社建在半山腰,石板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幽深幽深的杉树林,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膝盖都磨破了皮,却不敢喊疼,因为大叔正站在牛车旁边斜着眼睛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就别再来了”。
我把竹筐拖到仓库门口,累得直喘粗气,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迷住了眼睛。就在我抬起袖子擦汗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了一个白色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就站在神社主殿的廊下,穿着一身雪白的巫女服。
上身是白色的襦袢,下身是绯红色的绯袴,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腰带,带尾在风中微微飘扬。
她怀里抱着一根御币,白色的纸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起初我以为她也只是普通人类,可等我悄悄挪近了看,才发现她额头两侧各有一根红色的尖角,在阳光下透着一种琥珀般的半透明光泽。
她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很长很长,几乎垂到了腰际,只在发尾用一根白色的檀纸束着。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却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
比春天山上的杜鹃花还美,比秋天溪水里的月亮还美。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金色的眼睛朝我这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