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好像是那辆宝马!” 没时间去探究“好像”这俩字到底有多大概率,事已至此,不管是宝马还是死马,都只能当活马医。 程厉踩住油门,连续超了几辆车,追到黑车转弯的地方立刻右转,轮胎在雪地里狠狠划出一道弧线,随之开上一条土路。 大雪密密麻麻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吱嘎嘎地左右摆动,冰碴子在玻璃边缘越积越厚。 程厉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前方玻璃上:“真要是他的话,估计听见了广播,不敢再像个靶子似的在大路上招摇。” 丰田在满是积雪的土路上颠簸飞驰,路两边的杨树枯枝被风雪抽打得东倒西歪。 再往前,树没了,地也开阔了,远远的,有什么东西从他俩的视线中浮出来。 先是红砖砌的破烂围墙,紧接着是铁门。一扇歪了,几乎倒地,另一扇半开着,像张合不拢的嘴。门头上挂着铁牌,字迹看不清。几栋厂房怪兽似的地戳在里面,黑洞洞的窗户是它们瞎了多年的眼。 光柱扫过铁门,入口处能看出还算新鲜的车辙。 老天有眼,真被他们撞着大运了! 雪花在铺泄而出的前车灯里湍急下坠,筛糠似的。余芒胸口的堵塞感稍微轻了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恐惧。 程厉继续追寻着车辙的痕迹,他俩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部分厂房的房顶已经塌了,钢梁硬硬地戳出来,像折断的肋骨。露天堆场上到处是高矮粗细的水泥管子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盖满雪。 车辙看上去穿过了堆场,在尽头小山似的水泥管子处拐了个弯。 程厉也顺着绕过去,随后,一辆黑色宝马赫然出现。车屁股上没了牌照,后视镜上也没了红丝带。它熄了火,就静静停在那儿,和破败的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余芒立刻就要开门下车,被程厉强行拉住。后者掏出手机,非常简短地跟110报告了情况和大概位置。 俩人随后跳下去,冷风扑面而来,夹着一股铁锈和机油味。 借着丰田车的大灯,他俩使劲往贴了膜的宝马窗户里看。里面空无一人,只剩儿童座椅留在后座。 程厉急促的呼吸在黑暗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他带着孩子跑不了多远,咱俩……” 忽然,余芒似乎听见了类似于猫叫的声音。他冲着程厉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后者心领神会,立马噤声。 小猫呢喃似的动静忽然尖锐起来,撕扯成长长短短的哭声。 孩子就在附近! 余芒冰凉的心口陡然热起来,他跟程厉说:“咱俩分头去找,谁先找到了就喊一声儿,太远听不见就打电话。” 可程厉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疯子又不是本账,哪会乖乖躺在那里束手就擒?万一余芒和他撞上了咋办? “我去找,你在这守着,到时候警察来了也好有人接应。”程厉说。 余芒拒绝得毫无余地:“这么冷的天,孩子在外面坚持不了多久。多个人多份指望,要是耽误了,你让当妈的还怎么活下去?” “行,那就分头行动。”程厉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余芒肩上,嘱咐道,“千万留神。那疯子要是直接跑了倒好了,就怕他躲在犄角旮旯里,死到临头还惦记着车呢。” 余芒应了,俩人不敢再浪费时间,一左一右,各自散去。 车灯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的黑暗越来越浓。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却感觉不出凉。 余芒竖着耳朵听,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很难分辨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糖豆儿?”他试着喊了一嗓子。 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更弱了。 开车时不觉得,此时靠双脚走路的余芒觉得这个地方委实是太大了。天又黑,呼啸的风声也像谁在哭,不停扰乱他的听觉。 余芒不得不加快脚步,这个时候,也只能依靠所谓的行刑 此时此刻,余芒根本腾不出手来给程厉打电话,呼喊声也被大风吹散。 万幸的是对方体格子虽然不小,但整个人太虚了,所有的挣扎都有些力不从心。 “孩子在哪儿。”余芒逼问。 男人呼哧带喘地装傻:“啥孩子,我不道儿啊。” 余芒用另一只手薅住他的头发,把男人的脸用力撞向地面,接连发出“咚咚”的动静,然后又拽起来。 “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我说!”男人顶着一脸的雪渣子求饶。 余芒暂时停手。 “是这样式儿的,”男人浑身水一样的软下来,“小孩儿被我搁到前边那个最大的水泥管子里了。你,你快把孩子整走,车也我不要了。老弟,咱俩就当没见过行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嗷嗷哭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当时真没瞅清楚!早知道车后座还有个孩子,你说我偷它干啥啊!我也是没辙了,我……” 余芒没有兴趣去了解他走投无路的初衷。 “你带我去。”余芒说。 “成,成,我给你带路。” 余芒松开手,男人捂着后脑勺爬起来,歪歪斜斜迈着步子。余芒紧随其后,手里始终攥着那块砖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往前走。 而此时孩子的哭声反而没了来路。 “到了,孩子就搁最大的那根儿管里。”男人停住步子,在余芒身前说。 余芒信不过他,押着人走近水泥管,弯腰往里看,但里面太黑,瞅不真切。 “糖豆儿!”余芒手扶管壁,身子又往里面探了探,不料身边的男人突然发难。 有什么东西擦着余芒的肋叉子就过去了,直接刺穿了他的羽绒服和内里衣物。余芒先是感到一阵凉,像有人恶作剧似的把一捧雪塞进他衣服里,随后是热,火辣辣的。 在疼痛正式发作之前,余芒迅速转过身,凭感觉将砖头挥出去。 砖棱夹风带雪,这回正中男人的眼角处,对方惨叫一声,往后倒去,摔在坚硬的雪地里,整个人疼得打滚。 眼瞅着余芒越靠越近,男人手肘撑地,徒劳无功地往后蹬地,血不停地从他眼角处淌下,糊了半张脸。 “别,兄弟,求你了,饶我一命……” “我再问你一遍,”余芒额间的青筋渐渐凸显,他蹲在地上,举着那块劳苦功高的砖头,看着对方的血脸,轻声问,“孩子呢?” 对方控制不住地抖起来,过电似的,哭喊着:“我是真记不住了!本来我想卸了牌子把孩子扔了继续跑,可听见有车开进来了,那倒霉孩子又开始哭,咋捂嘴都不好使。我一慌神儿,顺手就塞到一个水泥管子里了,大黑天的,谁分得清东南西北啊!” 而这里起码有几百个水泥管子。 可他刚才明明都听见了糖豆儿的哭声,却什么都做不了。 脑浆在脑壳里沸腾翻滚,某种似曾相识的窒息感让余芒喘不上来气: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束手无策。 一团团白雾从余芒的嘴角凝聚,飘散,他手一松,砖头掉在了地上。 偷车贼胸口不停起伏,像得到了赦免。 而下一秒,余芒一片腿,坐在了对方的身上,并把两只大拇指分别落在偷车贼吓得闭起的眼皮上。 “既然分不清东南西北,眼珠子就别留着了。” “操!我操!别啊!干啥呀你!给人整这么老狠,你自个儿也得蹲笆篱子啊!”男人此刻虽然出气多进气少,但依然拼了老命去阻挡眼前的巨大恐怖。